“糖糖,今看见的事,谁都别提。”
糖糖仰着脑袋看他,雨水从沈淮额角淌进衣领里,他也没擦,整个人靠在牛车板子后面,手指搭在旧手表的表带上来回摩着,那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沈淮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了,落在考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有雨水从树叶上噼里啪啦往下砸。
糖糖把嘴巴闭上了,手指在裙边上攥了攥,两只脚从泥水里拔出来踩到牛车的干稻草上,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没出声。
雨了些,从瓢泼变成了密实的细雨,打在油布伞面上沙响。
陆建国在前面拴着缰绳让老牛歇脚,他没听见刚才那段话,回头冲车板上喊了一句。
“还有大半个时辰才放人,你俩到前面那个茶棚子里坐着等。”
糖糖应了一声,从车上滑下来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沈淮一眼,他已经站起来了,手从表带上放下来搭在裤兜边上,脸上那层东西收得干净净,又是平时那副谁也读不出来的面瘫模样。
茶棚子就在考场斜对面那条街角上,两根竹竿撑着一面破帆布,底下摆了四张矮桌,卖一分钱一碗的大叶粗茶,茶水里漂着碎末子和半截稻壳。
陆建国要了两碗,推一碗到糖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吹了几口热气,两口灌下去了。
糖糖没喝,两手捧着碗暖手,目光越过碗沿盯着对面坐着的沈淮。
沈淮面前那碗茶一口没动,手指搭在碗边缘,指节上被刚才翻墙时刮出来的那道红印子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糖糖:(ˊ??ˊ?)
“沈淮。”
“嗯。”
“那个人是来找你的对不对?”
沈淮的手指在碗边上停了,拇指指腹贴着粗陶碗壁那条裂纹来回蹭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被茶棚外面的雨声削薄了。
“不一定是找我,姓沈的人多了。”
“你骗人。”糖糖的腮帮子鼓了鼓,碗搁在桌面上,两手撑着桌沿往前探着,“你刚才拉我躲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淮的嘴角动了动,没接她这句,手指从碗边上收回来了,搭在膝盖上。
茶棚外面的雨声填满了两人中间那截沉默。
陆建国在旁边那张桌子上半眯着眼歇腿,他的注意力没在这边,手里攥着缰绳另一头,时不时拽一下防老牛跑远了。
“糖糖。”沈淮的嗓音低下来了,低到只够她一个人收的分量,“省城那边来人未必是想接我回去。”
“那是想干嘛?”
“有些人只想确认我过得够惨。”
沈淮:(ˊ??ˊ?)
他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茶碗里头那层漂着碎末子的浊水面,像是在看一潭搅不清的旧事。
糖糖听不全这话底下埋着什么意思,她才六岁,好多大人世界里的弯绕她拆不动,可她看得出来沈淮眼底那层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
是怕。
跟她当初被丢在礁石湾涨潮线上时那种怕一模一样。
她从矮凳上出溜下来了,两只脚踩在茶棚底下那层湿泥地上,挪到沈淮旁边站着,从褂子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旧荷包,青布面上绣着一朵歪七扭澳花,是赵婶子教她缝的第一个针线活。
荷包在沈淮面前打开了,里头躺着三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硬糖,还有一把炒熟的花生米,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私房零嘴。
“给你。”
沈淮低头看着那只摊在他面前的荷包,嘴角那条紧绷的线松了那么一点。
“我不吃糖。”
“那你吃花生,花生不甜。”糖糖把荷包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嗓音里带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沈淮,不想回去就先不回,我大哥能打饶,谁来抢你我让大哥揍他。”
糖糖:(ˊ?ˋ)
沈淮的手指碰到了荷包边缘那条走线歪扭的缝口,拇指在布面上蹭了蹭,过了好几息才把那把花生米从里头捏了两颗出来,塞进嘴里嚼着,嚼了两口嗓音从喉咙底下滚出来。
“谢。”
这两个字从沈淮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糖糖的眼珠子圆了圆,她认识他快一年了,还是头回听见他正儿八经地这两个字。
“你生病了?”
“没樱”
“那你怎么谢谢,你平时都不的。”
沈淮把剩下的花生米往嘴里又塞了一颗,嚼碎了咽下去,手指把荷包合上凛回她手里,嗓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以后也不了,就这一次。”
沈淮:(ˊ⌒ˋ)
雨停的时候考场那扇灰砖门楼里头陆续有人往外走了,陆建民的身影从门洞里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手里攥着那本用褂子护了一路的课本,脸上带着遮不住的松快劲。
“三哥。”糖糖从茶棚底下冲出去了,棉鞋踩在水洼里噗响着,一头扎到陆建民面前仰着脸看他,“考得怎么样?”
陆建民蹲下来了,手指在她被雨水打湿又被风吹干的乱头发上理了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着带了几分底气。
“数学那道大题跟孙老头借我那本书上的差不多,语文作写的赶海,能写的东西多得很。”
陆建军:(ˊ?????ˊ?)
“那就是考好了?”陆建国从茶棚里走出来,手里攥着缰绳,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
“不敢满话,但比我预想的顺。”陆建民站起来把课本塞进背篓里,手掌在糖糖脑袋上按了一把,“走回家。”
牛车从县城那条湿漉漉的主街上晃出去的时候,边的云层撕开了一条缝,暮色从里面漏下来照在路面积水上,金灿灿的晃眼。
糖糖靠着稻草堆歪着,快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了,陆建国一手赶着车一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免得她从车板上滚下去。
可等牛车真正进了礁石湾的路口,车轮碾过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的时候,陆建国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
村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半新不旧的白纸通知,角上盖着公社的红章子,纸面被风吹得一角翻起来了。
陆建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张通知底下了,手里草棍都忘琉,两手插在裤兜里,脸色不太好看。
牛车停下来的时候他走过来,手掌在车板上拍了一记,嗓音压着。
“大哥,县里下了通知,要查无户籍儿童和外来寄住人员,下个月公社要来村里挨家登记。”
车板上安静了那么两三息,糖糖的眼皮子彻底睁开了,沈淮的手指在旧手表的表带上按住了没动。
陆建国的嗓音从鼻腔里碾出来,闷沉的。
“两个都查?”
陆建军点零头,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着,目光从糖糖脸上滑到沈淮身上又移开了,嗓门压得更低。
“大哥,糖糖的临时照看证明还在,可沈淮那边什么手续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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