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的潮池怎么办?”
糖糖的手指攥着门框边缘那块翘起来的木皮,指甲盖底下的肉被勒得泛白,两只眼睛盯着陆建国和陆建军,眼底的光亮里多了三分焦灼。
沈淮从院墙外面绕进来了,手里提着从井里打上来的半桶水,听见这话脚步慢了,把水桶搁在灶房门口的石板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渍。
“不用慌。”
沈淮:(ˊ⌒ˋ)
糖糖的脑袋往他那边转了转。
“可是建设肯定去了西南礁那边,他要是找到那个潮池……”
“他找不到。”沈淮靠在灶房门框上,手指搭在袖口边上,嗓音压着往外送,“那条路绕了三道弯才到池子跟前,没人带他摸不过去。他最多走到外礁那片就得折回来。”
陆建军的草棍在嘴角转了两圈,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
“那他鞋底的黑泥怎么?”
“黑泥不代表他到了池子。”沈淮的手指从袖口上滑下来了,在灶台面上敲了两下,“西南礁外围那片全是黑泥滩,踩上去鞋底就全黑了,他可能连第一道弯都没过去。”
陆建国把鱼叉搁在墙根底下了,两手叉在腰上,嗓音闷着。
“不能赌,万一他运气好呢?”
沈淮的目光从陆建国脸上移到门外那棵苦楝树上,嘴角的弧度压得更平了。
“那就让他的运气坏一回。”
陆建民从堂屋走出来了,铅笔在指间转着,耳朵里显然听见了尾巴上那截话。
“怎么让?”
陆建民:(ˊ?ˋ)
沈淮蹲到糖糖面前,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嗓音只够灶房里几个人听清。
“建设跟踪我们,是因为他看见我们往南边去了。那我们就让他以为南边没东西,真正值钱的货在别的地方。”
陆建军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那截草棍歪了歪。
“你意思是放个假消息?”
“不用太假,太假他不信。”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道,“明你去孙老头那聊的时候,随口提一嘴东边浅滩最近退潮兔深,你在那儿看见过大蛏子的气孔。”
“然后呢?”
“然后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校”
陆建军:(ˊ??ˊ?)
沈淮站起来了,手指从糖糖肩膀上放下来,搭在褂子口袋边上。
“建设这人嘴碎,但凡听到一点消息坐不住,他只要去东边浅滩挖一空的,自然就觉得我们上回是瞎猫碰死耗子运气好,不会再盯着南边。”
糖糖的脑袋仰着看他,手指在裙边上拧了两下。
“要是他不去呢?”
“他会去。”沈淮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笃定,“贪心的人听不得别人有东西他没樱”
第二一早,陆建军扛着渔网晃到了孙老头家门口,蹲在那跟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从气聊到潮时,从潮时聊到最近哪片滩涂兔深。
“孙叔,东边那片浅滩我前路过,退了好远,泥面上全是蛏子的气孔,密麻麻一大片。”
孙老头的竹刀在手里劈着篾条没停。
“东边浅滩?那片前年退过一回,确实出过好蛏子,不过今年还没听谁去试过。”
“我也就远看了一眼没走过去。”陆建军的嗓门不大不,刚好能让坐在隔壁院墙下面编草鞋的人听见。
编草鞋的那人是大伯家的长工刘大牛,跟陆建设一个鼻孔出气的货色,两只耳朵竖得像田里的兔子。
陆建军余光瞄见了,嘴角动都没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当下午,果然有人看见陆建设带着刘大牛扛着铲子和竹筐,脚步匆地往村东那片浅滩方向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回来了,竹筐里空荡的,只有几只指甲盖大的幼蛏和半筐碎海草,陆建设的脸色跟锅底差不多黑,鞋上糊了满脚的黄泥,脚步踩在巷子里啪嗒地响。
陆建设:(?ˊ??ˊ?)
糖糖趴在自家院墙那个缺口后面,两手撑着下巴往巷子那头看,见陆建设黑着脸路过的时候,嘴角憋着笑往下沉了沉,肩膀抖了两下。
沈淮蹲在她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从墙缝里扫了一眼那两人远去的背影。
“看见了?”
“嗯。”糖糖的腮帮子鼓着,笑意从鼻腔里闷出来,“他们什么都没挖到。”
“东边浅滩今年的潮时不对,蛏子还没来得及繁殖,满地都是空气孔。”沈淮的嗓音压在两个人之间,带着股子不紧不慢的笃定,“他挖一都是空壳。”
糖糖的手指在墙缝边上的砖头上划了一道,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活该。”
糖糖:(ˊ??ˊ?)
沈淮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弹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他空手回去会恼,恼了就不按常理出牌。”
糖糖的笑意收了两分,手指在砖缝里攥着那块翘起来的碎砖角。
“你觉得他还会盯着我们?”
“不只是盯。”沈淮的目光从巷子那头收回来了,落在院门口那棵苦楝树的影子上,“他白扑了空,晚上可能会去碰运气。建设这人赌性重,越输越想翻本。”
这话出来还没过两个时辰,黑透了,村子里的灶烟散了个干净,巷子里只剩下狗叫和蛐声搅在一起的时候,陆建国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磨鱼叉,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节奏急。
沈淮从杂物房的窗户边上伸出半个脑袋来,目光在村南那条路上定住了。
两个黑影从大伯家后院那条路上拐出来了,身上裹着旧褂子,脚步贴着墙根走,方向正是村南往西南礁去的那条碎石路。
走在前面那个肩膀宽厚,步子大而重,是陆建设。
跟在后面那个瘦长个子,缩着脖子一步三回头,是刘大牛。
沈淮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转身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
“建国哥。”
陆建国的磨刀石停了,抬头看着他。
“建设和刘大牛,往西南礁去了。”
陆建国:(?ˊ??ˊ?)
陆建国把磨刀石往矮凳上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手掌在裤腿上擦着磨石粉。
“现在去的?”
“刚出门,走的是南边那条碎石路。”
陆建军从灶房里钻出来了,嘴巴里还叼着半截烤红薯,嗓门含糊着。
“这俩蠢货半夜去西南礁?他们知道今晚涨潮是什么时辰吗?”
陆建民的铅笔在指间停了,手里那本账本合上了,嗓音往门口这边送过来。
“今晚子时涨潮,比昨提前了两刻。”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陆建军嘴里的红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建设那蠢货不看潮时表的,他只知道白能走,不知道晚上涨潮比白快。”
糖糖从里屋的被窝里坐起来了,棉袄套在单衣外面,脚上的棉鞋还没来得及系紧鞋带子,脑袋从门帘底下钻出来了。
“他们会被困在外面的。”
陆建军把红薯往灶台上一丢,手掌在嘴巴上擦了擦。
陆建军:(?ˊ?⌒ˊ?)
“困他活该,谁让他半夜去偷咱们的路。”
陆建国已经从墙角把那捆粗麻绳摘下来了,绳头在手里缠了两圈,脚步往院门口迈。
“活该归活该,真出了人命是咱们这一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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