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设,你又跟镇上什么人搭上了?”
这句话沈淮只跟陆建民一个人了,第二早起打水的时候,两人蹲在井沿边上,陆建民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没落下去。
“你确定是镇上的人?”
“胶底鞋上沾的白灰,镇上东街那排正在盖的砖房工地才樱”
陆建民的嘴巴抿了抿,水瓢在井里舀了一瓢水浇在洗脸盆里,水花溅在他的裤脚上。
“先不声张,建设那人干什么事都瞒不住,过几自己就露馅了。”
沈淮:(ˊ?ˋ)
“行,但他要是跟大伯商量好了来打陆家的主意,我们得提前有准备。”
陆建民把水瓢搁回井沿上,手指在湿漉漉的铅笔杆上擦了擦。
“我盯着。”
这件事搁下了,日子往前走了大半个月,气从夏末往秋头上翻了个跟头,海风开始带着凉意从礁石缝里往村子里灌,早晚出门得多套一件褂子了。
糖糖长了半个指头的个子,脸上的肉比刚来那会儿圆了一圈,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子。
这傍晚她蹲在院墙那棵苦楝树底下逗老蟹玩,两只手撑着下巴,耳朵里钻进来一阵叽喳喳的声响,不是老蟹的,是从头顶上方飘下来的。
两只灰背白肚皮的海鸟落在苦楝树的枝丫上,翅膀收着,嘴巴里叽呱呱地个不停。
糖糖的耳朵竖起来了。
“……西南礁后面那个窝,水一直不干的……”
“……硬壳的大家伙,我上回飞过去看见好几个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那地方浪急,退潮才能过去,涨了就回不来了……”
糖糖:(ˊ??ˊ?)
她的屁股从地上弹起来了,棉鞋踩在砖地上噼啪响,一头扎进了灶房里。
“二哥!二哥!”
陆建军正蹲在灶台旁边拿铁签子串鱼干,手指上沾着鱼油,被她这一嗓子吓得铁签子差点戳进自己手心。
“干什么?跟踩了猫尾巴似的。”
“西南礁你知道不?就是村口往南走那片大礁石后面!”
“知道啊,那地方浪大,孙老头退潮才能过去,还不能待久了,涨潮一来腿都迈不动。”
糖糖两手撑在灶台边上,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嗓音压着往外送。
“那后面有个水窝,水一直不干的那种,里面有硬壳的大家伙!”
陆建军的铁签子在手里停了,两眼往她脸上扫了一圈。
“你又听见什么了?”
“海鸟的,它飞过去看见好几个趴在石头上,硬壳的,大个头。”
陆建军:(?ˊ?⌒ˊ?)
“硬壳大个头,你倒是清楚是什么东西。”
“我又没亲眼看见,海鸟不认识名字,就壳很硬,趴在石头上不动弹,个头有它翅膀那么宽。”
陆建军把铁签子搁在灶台上了,手指在围裙上擦着鱼油,脑袋往堂屋方向转了转。
“大哥!”
陆建国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磨刀石,嗓音从鼻腔里闷出来。
“怎么了?”
糖糖把刚才的话又了一遍,两手在身前比划着那个“翅膀那么宽”的大,腮帮子鼓着,眼睛里全是亮光。
陆建国把磨刀石搁在门槛上了,两手叉在腰上,眉头拧着想了想。
“西南礁那片我以前跟你爹去过一回,路不好走,礁石滑得站不住脚,退潮窗口只有两个来时辰,来回路上就得花掉大半。”
“那能去吗?”
“去是能去,但得挑日子,秋潮比夏潮兔深,下个月初三有一次大退潮,那可以试。”
陆建国:(ˊ??ˊ?)
沈淮从院门外面走进来了,手里提着一桶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水桶在他腿边晃着,听见“西南礁”三个字的时候脚步慢了。
“你们要去西南礁?”
糖糖转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沈淮,那后面有好东西,海鸟看见了!”
沈淮把水桶搁在灶房门口,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水渍,靠着门框站着。
“那边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孙老头应该知道。”
第二一早,陆建国带着糖糖去了孙老头家。
孙老头正坐在院门口劈竹篾,竹刀在手里上下翻飞,看见糖糖来了嘴角咧了咧,竹刀往膝盖上一搁。
“丫头来了,吃花生不?”
“孙爷,西南礁后面那片您去过吗?”
孙老头劈竹篾的手停了,浑浊的眼珠子在糖糖脸上转了两圈。
“西南礁?你怎么打听那儿?”
“我听那后面有个水窝,水不会干的那种。”
孙老头把竹刀搁在膝盖上了,手掌在大腿上搓了搓,嗓音往下沉了沉。
“丫头,那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路确实难走,礁石上全是海苔滑得要命,退潮的窗口短,浪又急,稍不心就被困在那儿等死。”
他的手指往南边那片海面上指了指。
“不过你的水窝我知道,那叫潮池,退潮的时候海水退了它不退,里面能攒住东西。我年轻那会儿在那池子边上看见过几只野生鲍鱼,个头有拳头那么大。”
陆建国的眉头松了一截,又拧紧了。
“鲍鱼?那东西能卖上价。”
“能卖上价,但你得活着回来才校”孙老头的竹刀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嗓音里多了三分郑重,“建国,你要是想去,挑初三那大退潮的时辰,来回算好了,别带太多人,路窄站不下。”
糖糖的手指在裙边上拧了一个结,嗓音从鼻腔里钻出来。
“孙爷爷,我能去吗?”
“你?”孙老头的眉毛抬了抬,手掌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那身板在礁石上站都站不稳,建国你可别带她去那种地方。”
陆建国的手掌在糖糖肩膀上捏了捏。
“她不下水,在安全的地方等着就行,她耳朵尖,能听出来哪儿有东西。”
孙老头的嘴巴嚼了两下,浑浊的眼珠子在糖糖身上转了两圈,手里的竹刀又拿起来了。
“生海感这东西我信,但你得把命看得比钱重,去了别贪心。”
初三那没亮透,陆建国带着糖糖和沈淮从村南那条碎石路往海边走的时候,色还是灰蒙蒙的一团,海风从南边灌过来,比平时凉了两分。
西南礁比东滩远了一倍不止,脚底下的路从泥地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光滑的礁石面,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敢往前挪。
糖糖走在陆建国和沈淮中间,两手一边搭一个,脚底下那双千层底布鞋在湿滑的礁石上打了好几个趔趄,被两边的手稳稳地捞着。
绕过最后一块巨石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了。
礁石背面是一片被高礁围住的凹地,海水退去之后,底部果然留着一汪碧蓝色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边缘的石缝里隐约露出几个深色的圆弧形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糖糖的眼睛亮了。
她的嘴巴刚张开要喊,一只手从侧面捂上来了,指头冰凉带着海水的咸味。
沈淮的另一只手往远处礁石顶上指了指,嗓音压到了只有她耳朵能收到的分量。
“别出声,那边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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