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知道,你们手里的牌比他多。”
沈淮这句话在灶房里搁了一宿,第二早上还没擦亮,院墙外面的巷口就响了。
不是脚步声,是咳嗽声,带着哭腔的那种,一截一截地从墙根底下往里灌。
糖糖的眼睛在被窝里睁开了,手指在枕头边上抓了一把,碰到沈淮的胳膊。
沈淮的眼皮翻开半截,瞳仁转过来。
“又来了?”
糖糖的嘴巴抿着,脑袋点了一下。
陆建国从铺上翻起来的时候,巷口那个咳嗽声已经挪到了院门正对面,夹着断断续续的抽鼻子声。
陆建军从灶台旁边爬起来凑到院门的缝隙往外瞅了一眼,手指在门栓上搭着。
陆建军:(?ˊ??ˊ?)
“大哥,姜大柱,蹲在咱家门口呢,眼圈红的,手里还抱着一包东西。”
陆建国走到门边,目光从缝隙里扫过去。
姜大柱窝在院门口那块石墩旁边,裤腿上沾着露水,怀里搂着个布包袱,脑袋耷拉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建国没拔门栓,嗓音隔着门板闷出去。
“你蹲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姜大柱的抽泣声顿了一拍,脑袋抬起来了,嗓音发涩带着颤。
“建国兄弟,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想看看糖糖,就看一眼。”
陆建军的嘴巴嚼了两下,手按在门栓上没松。
“昨不是看过了吗?”
“昨是我不对,话得不好,我一宿没睡,想了一整夜。”
姜大柱的声音从石墩那边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我找糖糖找了三年,从柳树沟一路打听到礁石湾,鞋都磨穿了三双。”
灶房门口沈淮的手指在旧手表的金属搭扣上转了一下,嗓音低得只有旁边的陆建民听得见。
沈淮:(ˊ_>ˋ)
“鞋磨穿三双,柳树沟到礁石湾走官道半脚程。”
陆建民的铅笔在耳朵上夹了夹,嘴角动了一下。
院门被拉开了半扇,陆建国的身子堵在门框里,手臂撑着两侧。
姜大柱从石墩上站起来,怀里的布包袱往前递凛。
“这是几个鸡蛋,是我自己攒的,给糖糖补补身子。”
陆建军从大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家的鸡蛋你留着给你亲儿子吃吧,我们家不缺。”
姜大柱的手在半空里僵了两息,布包袱往回缩了半截,眼眶又红了一圈。
“建军兄弟,我知道你们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当初要是我硬气一点,不听美凤的话……”
“不听她的话?”
糖糖的声音从灶房门口的角落里钻出来了,细细的,闷在鼻腔里。
姜大柱的脖子往院子里面伸了一截,目光在门框的缝隙里搜了两圈,落在灶房门边那个穿碎花棉袄的影子上。
“糖糖,爹来看你了。”
糖糖的脚步往陆建国的腿后面挪了两寸,手指攥着大哥裤腿的布缝,指节收得发紧。
糖糖:(ˊ???????ˋ)
“你别叫我,你回答我的话。”
姜大柱的嘴巴张了一回。
“什么话?”
“她为什么把我扔海边。”
院门外面的巷口有两个路过的妇人停了脚步,往这头张望。
姜大柱的喉结滚了两下,手指在布包袱的系带上绞着。
“那时候家里穷,你弟弟刚生下来,美凤她月子里脾气不好……”
“她脾气不好就把我扔涨潮的海滩上?”
糖糖的声音没拔高,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晚上我在发烧,烧到浑身打摆子,她把我从炕上拖下来拎到院门口,让我自己走。”
姜大柱的脸灰了半截。
“我不知道她……”
“你知道的。”
陆建军从门框后面迈出来一步,两手插在裤兜里,嗓门不高,每个字都带着钉子。
“你家院子到村口那条路就三百步,一个四岁的孩子发着烧走三百步得多久?够你从炕上爬起来看一眼了吧?”
陆建军:(?ˊ?⌒ˊ?)
姜大柱的嘴巴合上了,手指在布包袱上抠了两下。
“我那喝了酒……”
“你每都喝酒。”
沈淮从灶房门口走出来了,手指搭在旧手表的表带上,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到院门旁边。
他从褂子内兜里摸出那张启事底稿,在晨光里展开了,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姜大柱,这张启事你昨看过了。”
姜大柱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脚步往后缩了半寸。
沈淮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上面写的是省城民政局协查走失儿童,你看了两遍,嘴巴里还念了几个字。你心里清楚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闺女又不是被拐的……”
“对,不是被拐的,是被你老婆扔掉的。”
沈淮把启事往前推了半截,嗓音压着,语调稳得一个褶子都没樱
沈淮:(ˊ_ˋ)
“你要是觉得自己有理,现在就跟我去公社,把事情原原本本清楚。你老婆把四岁的孩子扔在涨潮的海滩上,你喝了酒不知道,你找了三年鞋磨穿三双。”
他的手指在启事上的红戳子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公社干部会帮你判,到底是遗弃还是一时糊涂。”
姜大柱的脸上的血色一截一截地退,布包袱从手里滑了半截,鸡蛋在里面磕了一声。
“你,你这孩子怎么话的……”
陆建国的手臂从门框上放下来了,整个人往前横了半步,影子把姜大柱盖了个严实。
陆建国:(?ˊ??ˊ?)
“他的每一句你哪个字敢不对?”
姜大柱的脖子往领口里缩了一截,两手抱着布包袱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磕在石墩上差点绊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了两回,眼眶里的水终于掉下来了,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是她亲爹,这个谁也改不了。”
完转身就往巷口走,脚步碎在石板上,布包袱从胳膊弯里滑下来也没捡,两个鸡蛋从布缝里滚出来碎在了墙根。
巷口那两个妇人往边上让了让,他窝着脖子从她们中间钻过去了。
糖糖的手指还攥着陆建国的裤腿布缝,指尖发白,嘴巴闭得紧紧的。
陆建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摁了一下。
陆建民:(ˊ?ˋ)
“回屋。”
糖糖的脚步跟着陆建民往灶房里走,路过沈淮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拍,嗓音从鼻腔里闷出来。
“他还会来吗?”
沈淮把启事底稿折了两折塞回兜里,手指在旧手表上转了一圈。
“他走之前没往村东头看。”
“什么意思?”
“明他今是一个人来的,没跟你大伯串通。但他撂下那句话就是给自己壮胆,下一回他来就不是哭了,是去公社递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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