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爹来,让他爹看看自己儿子半夜干的好事。”
陆建民把煤油灯搁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转身往村东头去了。
陆建设趴在石板地上,后脖领子被陆建国攥着没松开,半边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嘴皮子翻了翻。
“建国哥你放手,我自己能起来。”
陆建国的膝盖往下又压了半寸。
“起什么?等你爹来。”
陆建设的两条腿蹬了一记,脚后跟在石板上蹭出刺啦一声。
“你让全村人看见了我以后怎么做人?”
陆建军蹲在坏坛子旁边,拿手指弹怜坛身。
陆建军:(???)
“做人?你半夜爬进我家院子偷东西的时候,想过怎么做人了?”
陆建设的脖子拧了一截。
“我没偷!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搬着坛子往外走叫看看?”
“我搬起来闻闻味儿,你大哥就扑上来了。”
“建设哥,你掺了什么东西进去?”
陆建设的嘴合上了,喉结滚了一回。
糖糖从灶房门后头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捏着那截短铅笔,声音细细的。
“你手上的烟灰味跟坛口上的一模一样。”
陆建设的眼珠子转向她那个方向,嘴角撇了一下。
“一个丫头懂什么烟味,你胡。”
“她胡不胡不要紧,封泥被撬过的痕迹在那搁着呢。”
陆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巷子那头传来两串脚步声,一快一慢。
陆建民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陆德厚,后面还拖了一个系着腰带往外冲的周海生。
周海生头发竖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窝火,拄着他那根旱烟杆,进了院门先往台阶上扫了一眼。
“大半夜的什么事?”
陆建军往旁边让了一步,手往地上趴着的陆建设一指。
“村长叔,我堂哥半夜翻进我家院子,搬走我家给镇上交货的虾酱坛子,被我大哥当场按住了。”
周海生:(ˊ?ˋ)
周海生的旱烟杆在石板上戳了一记,蹲下来看了看陆建设脸上的土灰。
“建设,有这事?”
“没有!我就是路过看看!”
“路过?你家在村东,这儿是村西,你半夜路过什么?”
陆德厚的脸铁青着,从后面挤上来,声调压得极低。
“海生,别惊动太多人,孩子不懂事,我领回去教训就是了。”
陆建军的手往那只坏坛子上一搭。
“大伯,不懂事?三弟你把灯拿过来。”
陆建民端着煤油灯凑近坛口,灯光照在封泥上面,那条被重新糊过的裂缝清清楚楚。
“村长叔你看,这道痕是封好之后被人撬开又重新糊上去的,新泥还没干透。”
周海生凑过去拿指甲抠了一点。
“确实是新的,跟原来的不一个颜色。”
“再闻闻坛口。”
周海生把鼻子凑上去嗅了两下,眉头拧了起来。
陆建军蹲到陆建设跟前,一把拽过他的右手摊开,手指头在灯底下照了照。
“村长叔您看他指甲缝里的泥,颜色跟坛口上新糊那层一样。指头上还有烟灰,这股味跟坛口里渗进去的那个味分毫不差。”
周海生的旱烟杆从地上提起来,对着陆建设的方向晃了晃。
“建设,你还没有?”
陆建设的脸扭向一边,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巧合。”
“巧合?”
陆建军的声调没升,把那只坛子往周海生脚边推了推。
“这坛虾酱是镇上郑掌柜的预订,交期就是明。要是我没发现被动过手脚,交了坏货过去,掌柜以后跟我断了合作,这笔生意的损失谁赔?”
周海生拿旱烟杆敲了敲膝盖骨,转头看向陆德厚。
“德厚,你儿子做的这事,不是偷两根葱的性质了。”
陆德厚的嘴角往下拉着,拿手揪住陆建设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畜生!你给老子跪下!”
陆建设被揪着耳朵跪在石板上,膝盖磕出了声响。
陆德厚:(?ˊ益ˋ)
他转过身来对着周海生,腰弯了弯。
“海生,这事是我管教不严,孩子赌钱赌昏了头,坛子我赔,别传出去行不行?”
陆建军叉着腰站在台阶上。
“大伯,建设堂哥不光是偷坛子,他往里面掺了东西,这叫故意毁坏。要是我拿坏酱去交货,掌柜吃出毛病来,告到供销社去,整个礁石湾的人以后在镇上做买卖都抬不起头。”
周海生的旱烟杆在空中转了半圈,脸上的窝火变成了正经的绷。
“建军得在理,这不是你们两家私底下能聊事。建设毁的不只是你们一坛酱,是陆家在镇上的名声。”
院墙外头的巷口,几个被动静吵醒的邻居探出了脑袋。
赵婶子裹着褂子从东头拐过来,张嫂子堵在巷口往里头瞄,连孙老头的拐棍声都从远处传过来了。
赵婶子一看陆建设跪在地上的模样,嘴巴啧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
陆建军没拦着人听,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
“建设堂哥赌钱欠了账,跟我们借钱不成,半夜翻墙进来撬我家虾酱坛子,往里掺了脏东西,想毁我们跟镇上的买卖。”
巷口的人堆里嗡了一声。
张嫂子的嘴张了半。
“好家伙,为了赌钱连自家堂弟都害?”
孙老头拄着拐棍走到院门口,低头看了看陆建设跪着的那片地面,摇了摇脑袋。
“德厚啊,你这儿子是养废了。”
陆德厚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酱紫,嘴唇哆嗦了几轮。
周海生把旱烟杆往腰上一别,声调板了起来。
“行了,我两句。建设偷东西在先,毁人货物在后,按村里的规矩,赔一坛虾酱的原料钱,外加误工损失折两斤粗粮。德厚你当面结清。”
陆德厚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毛票,手抖着数了半,连硬币带纸票拍在台阶上。
王桂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巷口挤了进来,披头散发,嗓门拔到了屋顶。
“赔什么赔!建军你们家一个外姓丫头挑的事!我们建设是被她磕!”
糖糖站在灶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手搁在身前捏着那截铅笔。
陆建国的肩膀横了过来,挡在她前面。
“再一句外姓试试。”
糖糖:(ˊ?ˋ)
王桂花的嘴巴张着,碰上陆建国那张脸,声音卡在喉咙里缩回去了一半。
周海生用旱烟杆往地上敲了两记。
“桂花你消停,建设自己做的事自己担。德厚,钱够了没有?”
陆德厚咬着牙,又往台阶上添了两枚硬币。
“够了。”
周海生点了下头,领着人往巷口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陆建军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村长叔,有件事我先跟您透个底。”
“什么事?”
“我奶奶托大伯娘传话过来,明要亲自来,理由是我们三兄弟逼死亲戚。”
周海生的脚步顿了一拍,旱烟杆在腰间转了半圈。
周海生:(v?v)
“你奶来了我再,先把你家坛子看好吧。”
巷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王桂花拖着陆建设往村东走,哭嚎声隔了两条巷子还在飘。
糖糖蹲在灶台脚边,铅笔在石板上戳了两下。
“二哥。”
“嗯。”
“陆老太真要来?”
陆建军把台阶上那堆赔偿的零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她不来才怪,大伯在她跟前丢了脸,她不找回场子能咽下这口气?”
糖糖的手指搓了搓铅笔杆,嘴巴抿了一下。
“她来的理由是逼死亲戚,那她要什么?”
陆建民靠在灶房门框上,铅笔在指间匀速地转。
“要钱,要面子,要我们低头。三样缺一个她都不会罢休。”
糖糖把铅笔夹回耳朵上,缩进被窝里的时候翻了个身,闷闷了一句。
“那明先去镇上把货交了,等她来的时候,手里有钱才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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