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明去扁礁，别忘了带两只大筐。”
这话是昨晚的事了，扁礁的海虹已经收拾妥当，晒绳上挂了三串贻贝干，院角那只大竹筐里还剩半筐鲜的留着自家吃。
糖糖蹲在灶台脚边，手里那根木棍在石板地上划拉了半，写出来的字歪得跟螃蟹爬过的痕迹。
她盯着三哥搁在灶台上的那本旧账本看了好一会儿，铅笔记的数字和歪歪扭扭的字挤在格子里，有些她认得，有些像书。
“三哥。”
“嗯？”
陆建民正用草绳串贻贝干，头没抬。
“你账本上写的那些字，我一个都看不全。”
陆建民把手里那串系好了结，搁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她。
“你想认字？”
糖糖的木棍在地上戳了两下，嘴巴抿着，点了一记脑袋。
“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囫囵，上回写那个鱼字多了一横，秀字少了一竖，丢人。”
糖糖：(ˊ⌒ˋ)
陆建民把草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等着。”
他翻进里屋，从床底下那只破木箱里翻出一本缺了封面的薄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毛边，拿回来搁在糖糖面前。
“这是我前年在镇上旧书摊捡的识字本，两分钱，缺了前面八页，后头的都全。”
糖糖两手捧过来，翻了一页，上面印着大大的楷体字，旁边配着简笔画。
她的眼珠子粘在纸面上不动了。
“三哥，每教我认几个？”
“三个，多了你记不住。”
“我记得住！”
“先三个，不够了再加。”
院门口传来陆建军的声音，拖着半截笑。
“糖糖你要认字，先认两个最要紧的。”
“哪两个？”
陆建军靠在门框上，拿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下。
“钱，粮。”
陆建军：(???)
“会写这俩字，往后上集市不吃亏。”
陆建民把识字本翻到第一页能用的那张，指着上面一个字。
“先别听你二哥瞎扯，今认第一个。”
他拿铅笔在石板地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大字。
陆。
糖糖歪着脑袋看了三秒。
“这个字好多笔，比鱼还难。”
“左边一个阝，右边一个六加一个土，你跟着我的笔画描。”
他把短铅笔塞进糖糖手里，握着她的手腕在地面上一笔一笔地走。
“横折弯钩起笔……对，再往上提一点。”
糖糖的手攥着铅笔杆，指头捏得发白，铅笔尖在石板上刮出吱吱的声响。
写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陆字，她松开手，铅笔差点掉地上。
“丑不丑？”
“不丑，第一回写成这样算好的。”
陆建国从院后头搬了半捆干柴进来，路过灶房门口低头瞅了一眼，蹲下来。
他没话，拿过铅笔，在那个歪陆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一笔。
陆。
笔画粗钝，力道扎实，横平竖直的。
“大哥你字写得好正。”
“部队里练过。”
他把铅笔还给糖糖，声音闷闷的。
“自己再写两遍。”
陆建国：(v?v)
糖糖抱着铅笔趴在地上，又描了两个陆字。
第二个比第一个直了一点，第三个收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右下角的土歪出去了。
“三哥，再教我写糖。”
陆建民在旁边蹲着，拿铅笔在她第三个字旁边加了两个字。
糖糖。
她仰着脑袋看了看，又趴下来照着写。
糖字太难了，左边的米勉强凑合，右边的唐写到一半铅笔芯断了。
陆建军从兜里摸出一截更短的铅笔头丢过来。
“拿去，接着写。”
糖糖换了笔，在断掉的笔画后头续上，第二个糖字写得比第一个大了两圈，占了半块石板。
她把铅笔搁下，两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看。
陆糖糖。
看了好久，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陆建民拿指头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一记。
“看什么呢？”
“看我的名字。”
她的嗓音闷在喉咙里头，细得跟蚊子哼。
“这三个字写在一块儿，好看。”
糖糖：(???????????)
陆建军在门框上换了个肩膀靠着。
“好看什么呀，左边歪右边斜的，跟螃蟹打架。”
“好看。”
糖糖的声音拔了半截上来。
“好看，因为前面那个字是陆。”
灶房里安静了两拍。
陆建军咧开的嘴收了回去，拿袖口蹭了一下鼻尖。
陆建国搬着柴往院角走了两步，脚底在石板上蹭了一记，背影的肩膀动了动，没回头。
晚上煤油灯燃到灯芯矮了一截的时候，糖糖趴在铺上翻来覆去，手指头在枕头边上划拉，练了七八遍那个陆字。
后来眼皮子打架了，脑袋歪进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往下沉。
梦里的光是灰的，脚底下是柳树沟那条黄泥路。
赵美凤的脸凑过来，颧骨高高的，嘴角往下撇着。
你也配有姓？一个喂猪剩下的东西，谁家的姓都挂不住你。
糖糖的手在梦里攥成了拳，想喊陆，嘴巴张了半发不出声。
脚下的黄泥往上翻，淹到膝盖了。
一只温热的手从被窝外头伸进来，把蹬掉的薄被盖回了她脖子底下。
糖糖睁开眼，灶房里的煤油灯没灭，灯芯压到最低，光弱得只够照见一圈地面。
陆建民坐在她铺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那本缺角旧本子，铅笔在纸上轻轻划。
“三哥。”
“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
糖糖把脸更深地埋进被角。
“梦见有人我不配姓陆。”
陆建民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拍。
陆建民：(ˊ⌒ˋ)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拿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两秒。
“没发烧。”
“我没生病，就是做梦。”
“你姓陆，这个不用谁来配。明再教你写两个新字，写多了你就不会想这些了。”
糖糖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攥住了三哥搁在铺沿上的袖口。
院墙外头，村东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是陆德厚压着嗓子的骂声，夹杂着王桂花尖利的哭嚎。
断断续续地，有几个字从风里漏过来。
钱……你欠了谁的……败家……
糖糖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哥，你听见了吗？”
陆建民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里。
“听见了。”
“是大伯家在吵。”
“跟咱们没关系，睡吧。”
糖糖缩进被子里，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两下，很久没合上。
院墙外面那只趴在篱笆根的海螺翻了个身，触角往村东方向指了指，嘟嘟囔囔了一句：那家的胖子往镇上跑，上回从我壳边踩过去的时候，兜里哗啦响了一串铜板，回来的时候兜是瘪的。
糖糖把被角拉到鼻尖底下，闷闷地嘀咕了一声。
“建设堂哥又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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