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赶集我给您带一勺。”
这话丢在巷子里没飘多远,老周的脑袋已经缩回了摊位。
陆建军走出集市东口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三分,背篓里空了大半,兜里揣着郑掌柜预付的五角钱定金。
五角钱,搁在兜底捏了三遍,硬币边沿都快磨光了。
回到饭馆后厨取剩下那半篓海虹的时候,郑掌柜正蹲在灶台边拿大铁锅烧水。
贻贝壳被开水一烫,壳口齐刷刷张开,橘黄色的肉鼓在壳底下,热气裹着一股浓腥的鲜味往花板上窜。
糖糖跟在二哥身后,脑袋从后厨门缝里探进去半截。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灶台角落那只木桶里养着三条还没杀的草鱼,其中最大的一条翻了个身,尾巴拍着水,嘟嘟囔囔地了一句:这个胖厨子最近愁得很,煮那几样老菜,客人都快跑光了,上回有人跟他缺一道能镇场子的汤,他试了三回都不满意。
糖糖的手指在门框上搓了两下,回过头来扯了扯二哥的袖口。
“二哥,海虹煮汤特别鲜的。”
陆建军低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想起这个?”
“李姨姨上回过呀,贻贝肉加姜片煮出来的汤是白的,比鱼汤还浓。”
陆建军:(???)
他蹲下来捏了捏糖糖的脸蛋,站起来往后厨里探了半个身子。
“郑掌柜,您那锅里光烫壳可惜了,贻贝肉拿姜片加粗盐煮汤,汤色发白,端上桌比什么鱼汤都有卖相。”
郑掌柜正往锅里撒盐,听见这话手停了。
“煮汤?”
“您试试嘛,反正肉在那儿,糟蹋不了。”
郑掌柜想了想,从筐里捞了二十来只烫开的贻贝肉,扔进另一口锅里,拍了两块老姜,灌了半瓢井水,大火烧开。
水翻滚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锅里的汤从清的变成了乳白色,热气一揭盖子就往人脸上扑。
郑掌柜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两秒钟没话。
第三秒,他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
郑掌柜:(???)
“这汤成了。”
他扭头冲柜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刘,把外头剩的那篓海虹全搬进来。”
陆建军的嘴角往上弯了一截,拿肩膀顶了顶门框。
“郑掌柜,这篓海虹多收您两毛钱。”
“凭什么多两毛?”
“刚才那个汤的做法,搭着一块儿卖的。”
郑掌柜瞪了他两眼,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拍在灶台上。
“你这子做生意比你爹精。”
“那是,我爹太实在了,我不能随他。”
糖糖站在后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嘴巴翘着。
陆建军从灶台上把那两毛钱捏起来,弯腰塞进糖糖的衣兜里。
“拿着,这是你的主意,提成归你。”
“真的?”
“你二哥骗过你吗?”
“上回你集市有糖葫芦,我去了没看见。”
“那是卖完了,不是我骗你。”
糖糖把兜里那两毛钱攥紧了,硬币边沿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
糖糖:(???????????)
从镇上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的老井,陆建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井台边上蹲着两个洗材妇人,其中一个是张嫂子,另一个是刘翠芬隔壁的周婶。
陆建军把空背篓往肩上换了个方向,嗓门不高不低,刚好够井台上的人听清楚。
“糖糖,今镇上郑掌柜订了两坛咱家虾酱,还多收了一篓海虹,你姨姨教的那个法子可真管用。”
糖糖歪着脑袋看了二哥一眼,瞬间领会了。
“嗯,李姨姨做的虾酱最好吃了。”
她的声音奶得很,但字字清楚,顺着井台上的风飘了出去。
张嫂子抬起头来。
“建军,你家虾酱卖到镇上饭馆了?”
“饭馆掌柜自己尝了好,预订了两坛。”
“多少钱一坛?”
“还没定呢,先把手艺稳住再。”
陆建军笑着走过了井台,脚步没停。
周婶拿胳膊碰了碰张嫂子,压低了嗓门。
“翠芬上回不是想要人家方子吗?”
“想要没要着,还踩翻了人家半坛。”
“踩翻了?”
“你没听?糖糖院子里地上那个脚印还在呢。”
陆建军的耳朵往后竖了竖,嘴角弯得更深了,脚步不紧不慢地拐进了巷口。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大哥正在檐下劈柴,三哥在灶台边上用草绳串晒贻贝干。
陆建军把背篓往墙根底下一搁,从兜里掏出那五角钱定金和糖糖兜里的两毛钱,拍在灶台上。
“七毛,今的战果。”
陆建民把那几枚硬币拢到一起,拿手掌捂了捂。
“虾酱两坛定金五角,海虹多收两角?”
“两毛是汤方子的提成,糖糖挣的。”
陆建国劈柴的动作顿了一拍。
“妹妹挣的?”
“她跟掌柜海虹煮汤好喝,掌柜试了觉得行,多给了两毛。”
陆建国低头看了看蹲在灶台边的糖糖,拿斧子把在她脑门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错。”
糖糖两手捧着脸,耳朵尖红了一截。
陆建军翻出那坛完好的虾酱,拧开坛口闻了闻。
“剩这点不够交货的,还得再起两坛。李姐那边的虾够不够?”
“我明问她。”
陆建民把灶台上的硬币收进一只铁皮盒子里,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二哥,你刚才在井台边上那出戏,是故意唱给谁听的?”
陆建军拿指头弹怜坛口。
陆建军:(???)
“谁听见了算谁的,我又没指名道姓。”
“周婶跟翠芬住隔壁,你确定她不会转头就?”
“我就要她。”
他从灶房角落翻出那只碎了大半的坏虾酱坛子,拿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好了,搁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明一早,我把这个送到二婶家门口。”
糖糖从灶台边上爬起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包好的坛子。
“就光放一个坏坛子?”
“不光放坛子。”
陆建军从三哥的旧本子上撕了半页纸,拿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
赔。
“连着这个一块搁在她家门槛上。”
糖糖瞅了那个字两秒,嘴角弯了起来。
“二哥你写得好丑。”
“丑不丑不重要,她认不认得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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