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把话撂这儿，要么把那丫头送走，要么以后别叫我一声奶。”
陆老太的拐杖在门槛上又敲了一记，震得门板嗡嗡响。
王桂花站在她身后，两手叉在腰上，嘴巴往上翘着，拿眼皮子撩着灶房里头看。
糖糖的虾酱碗还端在手里，勺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她把碗放回灶台上，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酱渍，脚步往大哥腿后头挪了两寸。
陆建国站在灶房门口，肩膀横在门框两侧，一条胳膊搭在门板上头。
“奶，李秀珍来帮我们处理海参，教了妹妹腌鱼，这叫败坏门风？”
“寡妇进灶房，不是败坏门风是什么？”陆老太拿拐杖朝灶房方向一戳。
“谁家的规矩允许一个克夫的女人进来摸锅碗瓢盆？你三弟还在屋里念书呢，她一个年轻寡妇跟你们搅在一起，外头人怎么？”
王桂花接了嘴。
“就是，还让那丫头管她叫姨姨，叫的什么劲？她是你哪门子亲戚？”
陆建军：(?˙益˙)
他从灶房里头走出来，两手叉在腰上，声调拔了半截。
“大伯娘您先歇歇，我问您一个事。”
“你问什么？”
“您上个月往赵婶子家借米的时候，赵婶子算不算进了外姓饶灶房？孙老头帮村西头修灶台，那算不算败坏门风？李姐来教手艺，怎么到了您嘴里就变味了？”
王桂花的嘴唇撇了一下。
“那能一样吗？她是寡妇！”
“寡妇咋了？寡妇没偷没抢，没吃你家的饭没花你家的盐，她拿自己的虾来帮我们拌酱，我倒想问问，您上回让建设偷我家蟹筐那事，算不算败坏陆家门风？”
陆老太的拐杖在地上捣了两记。
“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我今的是规矩！”
“规矩？”陆建军一步跨到院门口，跟老太太面对面站着。
“我跟您规矩。”
他掰着手指头。
“李姐男人在世的时候，每年给族里交的渔获份子一斤不少。她男人没了以后，谁去帮过她？族会上分渔网的时候，她排在最后头，领到手那张网眼大得能漏鱼。这是哪门子的陆家规矩？”
陆老太：(??皿?)
老太太的拐杖在门槛上戳得更重了。
“我管她的网漏不漏！我管的是陆家的脸面！”
“脸面？”
巷口传来一个响亮的嗓门。
赵婶子拎着半桶洗衣水从巷口拐过来，水桶往地上一搁，泼了一片。
“德厚婶子，什么脸面？我倒要听听。”
赵婶子：(????)
她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到了院门外头。
身后跟着两个妇人，张嫂子和村西头腌鱼的孙婆子。
孙婆子拄着膝盖喘了口气。
“我也听见了，隔了两条巷子都能听见拐杖敲门的动静。”
陆老太的眼珠子扫了这三个人一圈。
“你们来干什么？陆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嘴。”
“不是插嘴。”赵婶子往前走了一步。
“秀珍上个月帮我家补渔网没收一分钱，张嫂子家孩子发烧，秀珍连夜给煮的退烧姜汤。孙婆子腰闪了，秀珍替她去赶了三的海。您她是什么不吉利的人？”
张嫂子在后面点零头。
“是这么回事，秀珍这人实在，手脚勤快。”
陆老太的嘴张了两下，拐杖往后缩了半寸。
王桂花拉了拉老太太的袖子，声音压低了。
“妈，人家都来了，咱们换个法。”
陆老太眯了眯眼，语气一转。
“行，李寡妇的事先放一放。但那丫头呢？”
她朝糖糖的方向努了努嘴。
“一个外姓捡来的，吃你们的穿你们的，你们三个还没成家呢，往后娶媳妇的彩礼钱从哪儿来？总不能把粮食都填进她嘴里吧？”
糖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两只拳头缩在袖口里攥着。
糖糖：(??益?)
陆建国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了，搁在腰间，声调没升也没降。
“奶，糖糖是我带回来的，姓陆，吃陆家的饭，穿陆家的衣裳。养老的钱族会上定好的数，我一分不少给您，但多的没樱”
“你什么？”
“我，按族会定的给。多余的，没樱”
陆老太的拐杖在门槛上抖了两抖，嘴皮子翕动了好几轮，愣是没蹦出词来。
王桂花在后面拽她胳膊。
“妈，咱走，跟这几个犟种不通。”
陆老太甩开她的手，拿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戳，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王桂花赶紧扶住她。
陆德厚从头到尾没过一个字，跟着后头低着脑袋走了。
赵婶子哼了一声，把地上的水桶拎起来。
“建国，你做得对，别惯着她。”
“谢赵婶子来帮腔。”陆建民在灶房门口欠了欠身。
“谢什么，事实摆着的。”
赵婶子走了，张嫂子和孙婆子也跟着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灶房里摇了两摇。
糖糖从大哥腿后面钻出来，仰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大哥，奶是不是不要我了？”
陆建国蹲下来，拿手掌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不是她不要你，是你本来就不归她管。”
“那她还会来闹吗？”
“闹不闹的，你别怕。”
陆建军靠在门框上，两手揣进兜里，目光往巷口方向瞟了一眼。
“大哥，你注意到没有，刘翠芬没跟着来。”
陆建民接了嘴。
“她不来才不正常。搬弄是非的时候冲在最前头，老太太来撑场子了她反倒缩了？”
糖糖的耳朵动了一下。
院墙外头，巷口拐角的阴影里，布鞋蹭着石板路的声音往村东方向去了。
“三哥，有人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刚走。”
陆建民看了她一眼。
“往哪儿走的？”
“村东。”
陆建军搓了搓下巴，眯起了眼。
陆建军：(???)
“这婆娘没来闹，是因为她不想闹。她脑子里在转别的。”
“什么别的？”
“你没听见老太太了句什么？她陆家赚钱的路子。刘翠芬嘴巴大，但脑子不傻。她不跟着来骂人，是因为她盯上了比骂人更实惠的东西。”
灶房里的煤油灯又晃了一下，一只飞蛾绕着灯芯绕了两圈。
糖糖蹲在灶台脚边，拿勺子舀了最后半口虾酱拌进碗底。
她嚼着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珠子却没看碗，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转了两转。
吃完那口饭，她把碗搁在灶台上。
“二哥。”
“嗯？”
“二婶想要咱们的虾酱方子吧？”
“你猜呢？”
“我不猜，我听见她跟张嫂子过，咱家腌的东西比她腌的香三倍，她想知道怎么弄的。”
陆建军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她可得问李姐要去。方子是人家的，咱们拿不出去。”
“可她不会去找李姨姨的。”
“为什么？”
糖糖把勺子在碗沿上敲了一记。
“因为她刚骂完李姨姨是寡妇，转头找人家要方子，她拉不下那个脸。她会来找咱们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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