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伯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跟赵婶家的猫看鱼干一样。”
陆建国把斧子搁下了,拿脚背踢了踢柴垛底的碎木头。
“往后大伯来了你不用搭理他,有什么事喊哥哥。”
“哦。”
糖糖把红薯啃到最后一截的时候,巷口又探进来一颗脑袋。
不是大伯。
是赵大叔家的儿子赵柱,鼻涕挂在嘴唇上头,冲着院门口喊。
“建国哥!你家网破了个洞,我爹让你去晒网场那边补一下!”
陆建国应了一声,回屋拿了粗麻线和骨针揣在兜里。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糖糖一眼。
“你在院子里待着,哪都别去。”
“知道了。”
陆建军和陆建民也跟着出去了,二哥要帮着拉网,三哥顺路去井台打水。
院子里一下空了。
糖糖蹲在灶房门口,手边搁着一只木桶,桶里养着今早留下来的三只青蟹,拿树叶盖着半边桶口。
她拿手指戳了戳桶沿,里头一只蟹举着螯冲她吐泡泡。
糖糖:(???????????)
“你别闹,晚上给你换干净水。”
蟹没搭理她,接着吐。
院门口的石板路上,脚步声磨磨蹭蹭地靠近了。
陆德厚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一层笑,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糖糖啊。”
糖糖抬起头,两手护住木桶往身后挪了半寸。
“大伯。”
“你哥哥们呢?”
“去补网了。”
陆德厚的眼珠子在院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旁人了,笑容往上提了提。
他蹲下来,膝盖嘎嘣响了两声,拿手拍了拍自己大腿。
“来,到大伯这边来坐坐。”
糖糖没动地方。
“大伯你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
陆德厚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放得又轻又和气。
“大伯就是好奇问问,你们前几那窝大蛏王,是怎么找着地方的?以前那片沙窝谁去都空手回来,怎么你们就挖着了?”
糖糖的睫毛眨了两下。
“运气好呗。”
“运气好?”
陆德厚搓了搓手掌心,笑声从嗓子里往外挤。
“大伯听人是你指的路,你这么就会看潮?谁教你的?”
“做梦梦见的。”
陆德厚:(????)
他的笑僵了一拍,嘴角往下撤了撤。
“做梦?糖糖你跟大伯实话。大伯不是外人,咱们一个姓,你告诉大伯那片沙窝到底在哪个位置,大伯也去挖点,挖着了分你两成。”
糖糖把木桶往怀里搂了搂,桶底在地面上蹭了一声。
“二哥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你二哥?他懂什么。”
陆德厚又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来想摸糖糖的脑袋。
“好孩子听话,跟大伯,大伯给你买糖吃。”
他的手快碰到糖糖头发的时候,桶里的青蟹炸了。
三只蟹同时举起螯,吐泡泡的频率翻了三倍,最大那只在桶壁上噼啪刮着壳。
糖糖听见它骂了一句:这个贼手老头又来了,上回偷渔网的就是他。
她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截。
陆德厚的手悬在半空,被桶里的动静吓得缩了一下。
“这蟹怎么回事?”
“它们认生。”
糖糖抱着桶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大伯你离远一点吧,蟹蟹怕你。”
“怕我?我又不吃它。”
他嘴上着,眼珠子却盯在了桶口上,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几只也不,你留着干嘛?不如给大伯拿去卖了,卖了钱给你买——”
他的手往桶沿上伸过去了。
糖糖的脚步兔急了半拍,布鞋踩到了灶房门槛上。
身子往后一仰。
“呀!”
木桶脱了手,翻着底朝砸在了陆德厚脚背上。
三只青蟹从桶底滚出来,横着爬了一地。
最大那只落地的方向刚好正对着陆德厚裂了口的旧布鞋,鞋帮子薄得透光,脚趾头在布料底下顶出了轮廓。
糖糖趴在门槛上,两眼盯着那只蟹的走向。
她的右手缩在袖口里,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扣。
蟹停了半拍,调转方向,两只螯高高张开。
噼——
陆德厚的惨叫从院子里冲出去,震得檐角那串干鱼晃了三晃。
“哎哟哟哟哟——松手松手!”
青蟹的大螯扣在了他大脚趾上,壳面发青的老蟹,钳力比铁钳子差不了多少。
陆德厚的左脚往后蹬,带着那只蟹在地上打了半个圈,右脚又踩上邻二只蟹的壳背。
第二只蟹翻了个身,螯一伸,夹住了他的裤脚管。
“救命!建国!陆建国!”
糖糖坐在门槛上,两手捂着脸,嘴里哇哇地哭。
“大伯你别踩它们呀,我的蟹蟹——”
哭声嘹亮,嘴角在掌心后面弯成了月牙。
糖糖:(???)
巷口涌进来三四颗脑袋,赵婶子走在最前面,拎着搪瓷盆,一眼瞅见陆德厚在院子里单脚跳。
“德厚你干嘛呢?大白在人家院子里跳大神?”
“螃蟹!螃蟹夹我了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可你跑人家孩子院里来干什么?建国他们不在,你一个大男人跟个丫头待一块儿,你好意思?”
陆德厚的脸涨成了酱色,弯腰去掰蟹螯,手指头刚碰到壳面,第三只蟹从旁边窜出来,对着他的手背虚虚一迹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霖上。
脚步声从巷口另一头来了,又急又沉。
陆建国跑进院门的时候,手里的骨针还攥着,粗麻线拖了一地。
他扫了一眼院里的场面。
糖糖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大伯坐在地上跟螃蟹搏斗。
陆建国:(v皿v)
他走过去,一把拎起大伯脚上那只青蟹的壳背,往桶里一扔。
剩下两只也被他一左一右捞起来塞回桶里,动作利索得像在滩涂上捡贝壳。
“大伯你怎么在我院子里?”
陆德厚撑着地爬起来,裤脚被蟹螯扯出了两道口子,大脚趾上渗着血珠。
“我路过进来看看这孩子——”
“看什么?”
陆建军的声音从院墙外面先传进来了,人还没到,语气里头全是刺。
他跨进院门,眼珠子在大伯身上打了一个来回。
“大伯,上回您让建设偷蟹筐没偷着,这回改亲自动手了?”
陆建军:(?˙益˙)
“谁偷了?我来看看孩子!”
“您看孩子看到灶房门口了?您家灶房在村东,您走错方向了吧。”
陆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头朝糖糖一指。
“这丫头使坏!她故意把蟹筐泼我脚上的!”
糖糖从门槛上站起来,鼻头红红的,嗓音带着哭腔。
“我摔倒了嘛,大伯吓着我了,桶才掉的。”
赵婶子在巷口接了一嗓子。
“德厚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欺负个四岁的丫头还赖她使坏?你脸呢?”
旁边几个围观的妇人跟着嘀咕起来,目光落在陆德厚身上,跟看戏一个架势。
陆德厚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跺脚,一瘸一拐地往巷口挤。
走出两步被自己裂了口子的裤脚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拍,惹得巷口又传出一串笑。
陆建民最后一个进院门,手里拎着水桶,目光落在糖糖身上。
她正躲在大哥身后,脑袋从腰侧面探出来,朝着大伯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
嘴角翘着,眼里半滴眼泪都没了。
陆建民:(ˊ?ˋ)
他把水桶搁在灶房台阶上,没出声。
糖糖察觉到三哥在看她,赶紧把笑收回去,扭过脸拿袖口蹭了蹭鼻子。
“三哥我没笑。”
“我也没你笑了。”
“那你别那样看我嘛。”
“哪样?”
“就那样,你现在那个表情。”
陆建民的嘴角抿了一下,拎起水桶进了灶房。
院子里海风灌进来一阵,把桶里那三只青蟹的泡泡声吹得咕噜咕噜响。
糖糖蹲回桶边上,食指在桶沿上弹了一下。
最大那只蟹举着咬过大伯脚趾的螯,吐了个特别大的泡泡,骂骂咧咧地:那老头脚趾头比刘大牛的还臭。
糖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三抖。
“二哥。”
陆建军靠在院门框上,两手叉腰。
“嗯?”
“蟹蟹大伯脚臭。”
“蟹的?”
“嗯,它的。”
陆建军低头看了那只蟹一眼,蟹正举着螯冲他吐泡泡。
“行吧,螃蟹都嫌弃他了。”
他伸手揉了一把糖糖的后脑勺。
“以后大伯再来,别哭了,哭多了眼睛肿。”
糖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二哥我是装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你演技不错,回头教教三哥,他那张脸什么情绪都挂外头。”
灶房里传来三哥拿勺子敲锅沿的声音,闷了一句。
“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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