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见了没?那几个乡下来的愣头。”
街角那两个人影缩了缩身子,被过路的驴车挡住了。
这头陆建军浑然不觉,蹲在摊位前头把剩下的海螺重新码了码,大的往外摆的往里塞。
糖糖坐在篓边啃着半截烤红薯,是刚才旁边摊子的大爷拿来换了两只海螺的。
红薯烤得焦黑,掰开来瓤是金黄色的,甜得拉丝。
陆建民从街口那边走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铜板。
“粮店问了,粗粮一斤八分,细粮一斤一毛五。盐巴三分一包。”
陆建军在脑子里拨了拨算盘。
“蛏子那笔进了四毛六加两斤粮票,海螺还剩五只没出手。大的那三只至少再出三毛,够买五斤粗粮一斤盐巴了。”
“还有鸡蛋。”糖糖咬着红薯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
“什么鸡蛋?”
“给糖糖买鸡蛋嘛,糖糖想吃鸡蛋。”
陆建军:(?˙?˙)
“你倒是会点菜,鸡蛋两分钱一只呢。”
“那就买两只,一只给大哥一只给三哥。”
“你自个儿不吃?”
“我有红薯了呀。”
陆建军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她鼓着的腮帮子,红薯渣从嘴角掉出来一粒。
“行了行了,鸡蛋买三只,你一只大哥一只老三一只,我不吃,我喝西北风。”
陆建国扛着鱼叉在旁边站了半没话,这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铜板拍在篓盖上。
“油。”
“啥?”
“买半斤菜籽油,回去给她煎鸡蛋。”
陆建军拿起那把铜板数了数,嘴角咧开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攒的私房钱?”
“上个月帮赵大叔扛木头,给了工钱,没舍得花。”
糖糖从篓边探出脑袋来,红薯举在手里,嘴巴和鼻尖上都沾着焦皮碎渣,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陆建国。
“大哥最好了。”
陆建国拿拇指在她鼻子上蹭了一下,把焦渣擦掉了。
糖糖:(???????)
日头升上来了,集市的人比先前又多了一截。
陆建军把剩下的海螺往摊布边上推了推,扯着嗓子开始吆喝。
“礁石湾的鲜海螺嘞,今早退潮现捡的,个顶个都带膏,错过这一茬可等不来下一茬嘞——”
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旁边卖干货的摊主斜了他一眼。
“伙子头一回来就这么喊,不怕扯嗓子?”
“大叔,嗓子扯哑了能长回来,海螺搁臭了可长不回来。”
那摊主被他逗乐了,摆了摆手没再。
接连来了两拨人问价,陆建军一个压价的都没松口,硬是把三只大海螺卖了三毛二。
最后两只的被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用半斤红糖换走了。
陆建军拿红糖纸包在手里掂拎,眉毛扬起来。
“赚了。”
“赚了多少?”糖糖凑过来。
“你不用管赚多少,你只管吃。二哥教你一个道理。”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比划。
“卖海货这个事,第一要义是鲜。货鲜了你开口就有底气,别人还价你腰杆子硬。”
糖糖认认真真地点头。
“第二要义是什么?”
“是嘴皮子?”
“不全对。”陆建军竖起第二根手指头。“是比。你不能只盯着一家买主卖,你得让买主知道隔壁也有人想要。人这个东西,别人不要的他也不稀罕,别人抢着要的他就上头了。”
“上头是什么意思?”
“就是脑子一热,钱掏得比平时痛快。”
糖糖的脑袋歪了歪。
“那二哥你脑子热不热?”
“你二哥脑子冷得很,只负责让别人热。”
陆建民在旁边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陆建民:(ˊ?ˋ*)
“二哥你对着一个四岁孩子讲做买卖的门道,你不觉得哪里不太正常?”
“怎么不正常?人家听得懂,你看她那眼神,比你上学的时候专注多了。”
“我上学的时候科科第一。”
“第一有什么用,会算账吗?”
糖糖拍了拍手,红薯渣从掌心上掉下来。
“我觉得二哥得对。”
陆建民的表情裂了一瞬。
陆建军得意地挑了下眉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先去粮店把粮买了,再去油铺打油,鸡蛋最后买,路上颠碎了不划算。”
四个人沿着集市往粮店的方向走,糖糖这回没让背,自己踩着布包裹的脚在石板路上走,陆建国在她左边,陆建军在右边,陆建民在后面,把她夹在中间。
她的脑袋左转右转,什么都想看,卖布的摊子上花花绿绿的布头,铁匠铺里火星子乱溅的炉子,还有路边一个老汉蹲着用篾条编箩筐。
走到粮店门口的时候,糖糖的耳朵忽然又动了。
集市东头有个水产摊子,摊前摆着两只木盆,盆里养着几尾鲫鱼和一把河虾。
虾在盆里扑腾,叫声细碎,可有一只虾跳得格外凶,在盆沿上噼里啪啦地拍。
糖糖停下脚步,脑袋朝那个方向偏了偏。
那只虾在喊什么,她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她拽住陆建军的衣角,拽得急,手指头把布料攥出了褶子。
“二哥。”
“怎么了?”
“有人要偷咱们的背篓。”
陆建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背篓挂在陆建国肩膀上,里面装着刚才换来的红糖纸包和没花完的铜板。
陆建国也回了头。
他肩膀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矮壮的身影正伸着手,五根指头已经碰到了背篓的绳扣。
陆建国的脚往后撤了一步,军靴后跟稳稳地踩住了那饶袖口。
矮壮混混的身子被拽了一个趔趄,半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陆建国:(v皿v)
“手伸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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