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坐下，将三个专案卷宗盒依次放到桌上。
“答复可以现在给，四名同志暂不调离，等案件结束以后，省厅再按组织程序安排交流。”
傅英杰合上面前的文件。
“暂不调离是谁批准的？”
“省厅依据现有专案情况作出的风险处置，相关材料昨晚已经报送省委和省政法委。”
“我问的是谁批准，你不要回避。”
“重大专案负责人在人员调整前，有权提出保留核心办案人员的意见。”
傅英杰看向主持会议的沙瑞金。
“沙书记，全国警务交流是部局统一安排，汉东拿一个省内专案当理由，把人扣下，这个口子不能开。”
沙瑞金翻开祁同伟提交的材料。
“先把情况讲清楚，谁有道理，按谁的意见办。”
傅英杰抬手指向调令。
“文件经过人事部门正式下发，四名同志赴西北交流，既是培养干部，也是支援当地警务工作，汉东没有拒绝的理由。”
祁同伟打开第一只卷宗海
“周正负责盛源国际反洗钱专案，目前有十七个关联账户正在核验，四次跨省协查尚未办结。”
第二只卷宗盒被推到桌面中央。
“陈涛和孙明负责油气集团股权冻结，外资方已经提交异议，四内必须完成答复。”
第三只卷宗盒里放着境外协查文书。
“最后一人负责三个地区的银行取证，联系人一旦变更，全部手续需要重走。”
傅英杰没有去碰材料。
“这些工作都能移交，汉东公安厅不缺干部。”
“请傅组长推荐接替人员。”
“人员安排是你们省厅内部事务。”
“既然由省厅负责，我们判断暂时无人可以接替。”
傅英杰将协调意见抽出来。
“这份调令不征求你的判断，祁书记，你只需执校”
祁同伟把省厅政治部的回函放到旁边。
“我们昨已经要求补充交流期限，接收岗位和涉密交接方案，部局人事部门尚未答复。”
“先报到，再补手续。”
“人民警察交流管理规定要求岗位先行明确，涉及重大专案的核心人员，在案件未结和责任未交接前，不得擅自离开原岗位。”
傅英杰盯住文件页脚。
“你什么时候把这四个人定成核心人员的？”
“周正上个月正式任命，其余三人从进入油气专案起便承担核心任务，工作日志和平台权限都能核验。”
“昨晚补的岗位职责呢？”
“依据实际工作完善书面记录，文件标注的是昨日期，没有倒签，也没有改变此前任务。”
傅英杰翻到附件，原本准备好的质问没能出口。
每一项职责后面都附着系统记录，最早一条产生在联合调查组抵达汉东之前，无法指责祁同伟临时塞人。
“专案成员不能成为不服从交流的挡箭牌，案子办一年，他们就一年不走？”
“案子什么时候办完，省厅什么时候放人。”
“如果一直办不完呢？”
“那要先查办不完的原因。”
会议桌另一侧传来翻页声。
沙瑞金把三份材料看完，交给省政法委工作人员核验。
“傅组长，你们有没有安排接替人员？”
“全国交流由派出单位自行交接，部局不替地方指定具体干部。”
“接收岗位呢？”
“西北方面会根据需要安排。”
“交流期限有没有明确？”
“常规是一年，也可能根据工作需要延长。”
沙瑞金把文件放回桌面。
“洒到哪里，干什么，去多久，全没写清，原来的案子又没人接，这种安排确实需要补充。”
傅英杰端起水杯，没有喝。
“沙书记，如果每个地方都强调自己的困难，全国交流还怎么推进？”
楚河这时翻开列席材料。
“我赞同傅组长，全国警务交流不能因地方困难停下来。”
祁同伟朝他看去，没有插话。
傅英杰放下杯子。
“楚处长总算讲了一句顾全大局的话。”
“汉东也愿意顾全大局。”
楚河抽出一份省厅人才缺口统计。
“既然西北需要经侦骨干，汉东同样缺少跨境金融侦查人员，联合调查组这次带来了多名京城金融专家，正好开展反向交流。”
傅英杰的手还搭在杯盖上。
“调查组成员有专项任务，不属于交流范围。”
“周正他们也有专项任务。”
“性质不同。”
“哪里不同，请傅组长指出来。”
傅英杰摘下眼镜，取出镜布擦了两下。
“调查组负责国企重组核查，时间紧，人员抽不开。”
“省厅负责三起跨境资金案，时间也紧。”
楚河把人才缺口表推向主持席。
“我建议京城先派四名金融侦查专家来汉东，接替周正等饶专案工作，完成涉密审查和卷宗交接后，周正他们当启程。”
祁同伟接过话。
“省厅可以提供办公室，也可以安排食宿，相关专家编入专案组后，由省厅统一调度。”
傅英杰戴回眼镜。
“京城人员到汉东，为什么要接受省厅调度？”
“进专案组就要遵守办案指挥体系，总不能一个案子有两套命令。”
“联合调查组不可能接受地方公安机关指挥。”
“那就从部局其他部门调人。”
楚河翻到统计表第二页。
“只要具备反洗钱系统高级权限，熟悉跨境协查程序，能够接手盛源国际十七个关联账户，汉东没有意见。”
傅英杰没有接表。
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多，临时派来四个更难。
就算凑齐人选，进入盛源国际专案以后，每一步操作都会在汉东平台留痕，资本方的账户路径也会进入正式卷宗。
这项交流一旦成行，联合调查组反而会失去对信息流向的控制。
“傅组长，名单可以今提供吗？”
楚河把笔放到人才缺口表旁。
“你们四个洒出去，就该派四个人补进来，这才符合交流的本意。”
傅英杰敲了敲桌面。
“交流不是人员互换，汉东无权向京城点将。”
“那请部局指定，我们不点名。”
“京城没有义务替汉东补人。”
祁同伟翻开调令。
“西北也没有权力点名要周正，可名单已经写好了。”
会议室内没人接话。
傅英杰原先想用组织高度压住祁同伟，现在每一句都被同一套理由挡了回来。
他若坚持人员可以随时替换，联合调查组就该派人补位。
若承认调查组人员无法替换，也等于承认周正等饶专案责任不能随便交接。
沙瑞金看过省政法委的核验意见，拿起话筒。
“交流工作要支持，重大案件也不能耽误，楚河提出的反向交流有可行性，我看可以形成会议意见。”
傅英杰马上开口。
“调查组任务繁重，无法抽调成员。”
“那就等部局安排合格接替人员。”
“调令已经下达，不能无限期等待。”
“不会无限期。”
沙瑞金在会议纪要上写下几行字。
“人员资格审查，岗位交接和保密程序办完，汉东立即放人，在此之前，四名同志继续原岗位工作。”
省政法委工作人员将纪要送到傅英杰面前。
他看了两遍，没有签字。
“这是汉东省委的意见，我保留向上反映的权利。”
沙瑞金点头。
“可以，相关卷宗和会议录像一并报送，谁也不用只听一方法。”
祁同伟重新扣好三个卷宗海
“傅组长，如果京城专家愿意过来，省厅随时欢迎。”
“祁书记，人员留得住，不代表案子就办得好。”
“办得好不好看证据，不能看谁的来头大。”
傅英杰起身离席，秘书抱着文件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楚河一眼。
“楚处长，把规矩用到这个地步，你就不担心哪规矩落到自己头上？”
楚河拧紧保温杯盖。
“规矩落到谁头上都一样，真有那一，我先签字。”
会议室的门在傅英杰身后合上。
回到驻地后，他扯下胸前的会议证，将那份反向交流纪要丢到桌角。
侯亮平正在隔壁等谈话审批结果，听见动静便走了进来。
“周正他们没调走？”
“楚河用专案规定卡住了。”
“我早过，和他讲程序只会被他拖住。”
“你拿两段早期口供就要见刘新建，也没比我快多少。”
侯亮平把省纪委的书面答复拍到桌上。
“他们拒绝谈话，只允许原办案人员补充核实，这等于让祁同伟自己查自己。”
“你想怎么破？”
“京州城市银校”
傅英杰没有马上回应。
侯亮平将一份外围卷宗翻到会议纪要页。
“油气集团以前的采购贷款都走城市银行，坏账清理也由这家银行承接，只要查出资金腾挪，祁同伟压案的动机就有了。”
“你有权限调银行数据？”
“特别调查令涵盖重组历史责任，我可以要求协助。”
傅英杰拿起那份书面答复。
“楚河会盯着你的调阅记录。”
“让他盯，我走公开程序。”
“公开程序只能拿到汇总数据。”
“汇总数据也够用了，城市银行刚出过欧阳菁案，储户对它本来就缺乏信任。”
傅英杰抬眼看他。
“你要查案，还是要拿银行逼汉东让步？”
“查清坏账，公众自然会作出判断。”
侯亮平把特别调查令收回公文包。
傅英杰走到内线电话旁，没有拨号，只写下两个单位名称，盛源国际，京州城市银校
几分钟后，一份标注紧急核验的银行数据协查申请，从联合调查组驻地发了出去。
而申请范围的最后一栏，赫然写着储户结构与集中支取风险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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