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专报。”
田国富把这四个字念出来时,会议纪要被他按在掌心,纸角已经皱了。
赵刚刚才还因为侯亮平被移交而提着一口气,现在脸色彻底沉下去:“楚处,京城调查组这个时间点南下,摆明是冲着赵家资产来的。”
楚河没有立刻话。
他把电报第二页抽出来,放到桌面上,又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杯盖拧到一半停住,随后继续拧紧。
田国富盯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楚河把电报推过去:“名义上核查汉东重大资产异常流动,重点包括山水集团,大风厂信托资金,赵家外围企业破产重组,还有地下钱庄追缴资金使用。”
赵刚接过话:“这几个点,全是我们刚刚打穿赵家的关键口子。”
田国富翻到最后,脸色更难看:“带队人,王立群。”
赵刚低声骂了一句,又马上闭嘴。
楚河抬眼:“认识?”
田国富把电报放下:“最高检系统里出了名的硬手,办案不怕得罪人,问题是,他也不太喜欢按地方节奏走。”
赵刚补了一句:“得客气了,他以前在外省协同办案,直接带人进档案室调卷,地方纪委拦都拦不住。”
楚河把电报重新装回袋里:“那就让他拦不住的习惯,先在汉东撞一次程序墙。”
田国富皱眉:“楚河,这不是侯亮平。侯亮平是个人出问题,王立群带的是京城专案组,名头上是核查资产异常。”
楚河看向机要员:“这份电报,沙书记看过没有?”
机要员赶紧答:“同件已送省委办公厅,沙书记批示,请楚处阅后立刻到省委会议室。”
楚河点头:“赵刚,通知省纪委案管室,把山水集团,赵家外围企业,大风厂信托,地下钱庄追缴资金四套目录重新封存,今晚全部做移交预案。”
赵刚愣住:“移交?”
楚河端起杯子,声音仍旧温和:“预案,不是交出去。别人来要东西,我们不能只会不给。要告诉他,哪一份材料处在什么程序,谁签批,哪一项不能动,哪一项可以复印,哪一项必须等省委批准。”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判断他们会先来抢卷宗?”
楚河把电报第一页翻到落款处:“不抢卷宗,他们怎么推翻汉东现有证据链?不推翻证据链,侯亮平怎么救?赵家资产怎么保?”
赵刚压着火:“侯亮平都已经双规移送了,他们还想救?”
楚河把杯子放下:“救人只是表面。真正要救的,是侯亮平背后那些被材料牵出来的线。”
田国富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你有什么安排?”
楚河没有直接答,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牛皮本。
赵刚认得,那是高育良深夜交给楚河的通讯录。
田国富也认出来了,目光在本子上停了停,却没有问。
楚河翻到最后几页,挑出三个号码,拿起保密电话拨邻一个。
电话接通,他只了两句:“京城专案组落地时间,车队信息,人员名单,按涉密情报留痕,不要越界,只要公开渠道能拿到的东西。”
对面回了一句,楚河便挂断。
第二个电话打给省厅。
祁同伟的声音很快传来:“楚处,我刚到省厅,侯亮平移送已经完成。”
楚河直入主题:“京城专案组要来,王立群带队。你那边以交通保障和安全演练名义,开启机场到省委,省纪委,招待所三条路线的道路监控留痕。”
祁同伟没有多问:“明白,公开设施,合法调用,全程登记。”
楚河补了一句:“不要拦,不要查,不要刺激。车到哪,你知道就校”
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是来接侯亮平的?”
楚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资产。
他:“他们是来接走汉东的主动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祁同伟立刻答:“省厅今晚外松内紧,特警不动,交警动,技侦只做合法留痕。”
楚河挂断电话,第三个电话打给沙瑞金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省委秘书,楚河只:“我十分钟后到。”
田国富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楚河却摇头:“您先回纪委坐镇。京城的人如果先打给省纪委,要有人用组织口径回他们。”
田国富看着他:“你一个人去见沙书记?”
楚河笑了笑:“我端着保温杯去,不像惹事。”
赵刚没忍住:“楚处,这时候还开玩笑?”
楚河拿起密封袋:“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对方看见汉东慌。”
省委会议室里,沙瑞金已经把同一份电报看完。
他见楚河进门,第一句话就很直接:“王立群不好对付。”
楚河把自己的阅办意见放在桌上:“不好对付,才需要让他先对付程序。”
沙瑞金翻开意见:“你建议不主动接触,不主动移交,只提供外围协助材料?”
楚河点头:“中央来核查,我们配合。可配合不是交钥匙。汉东所有重大卷宗都处在处分,追缴,审查,司法移送并行阶段,一旦无手续调走,前面所有链条都会出现断口。”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没来的空位:“他们如果拿最高检联合调查的名义压下来呢?”
楚河把红头条例放到沙瑞金面前:“跨层级调卷,异地提审,重大涉案资产复核,都必须有本部正式函件,省委知情签批,案管部门登记。缺一个字,就只能看复印目录。”
沙瑞金盯着他:“王立群不会接受软钉子。”
楚河端起杯子,吹了吹杯口:“那就让他拍桌子。拍桌子不违法,越权才违法。”
沙瑞金听到这句,眉头慢慢舒开:“你想让他先出手。”
楚河没有否认:“汉东现在不能主动跟京城专案组冲突。我们只做两件事,第一,守住程序;第二,记录他们破程序。”
沙瑞金拿起笔,在楚河意见上签了字:“省纪委由你协助田国富坐镇。省厅那边,让祁同伟只做秩序保障,不许扩大化。”
楚河点头:“已经交代。”
沙瑞金放下笔:“还有一点,侯亮平已经移送,不能再让任何人私下接触他。”
楚河答得很快:“隔离区今晚换岗,最高检联合调查组人员和汉东纪委人员双人值守,送餐,谈话,医疗全部录像。”
沙瑞金看着楚河,语气沉了些:“这次压力会比侯亮平更重。”
楚河把签批收好:“压力只要落在纸上,就能称重。”
从省委出来时,赵刚的电话已经打了三遍。
楚河接起,赵刚那边语速飞快:“楚处,机场边检刚反馈,京城专机已经申请降落,预计四十分钟后到。接机名单没有报省委办公厅,他们拒绝地方接待。”
楚河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前停了一下:“车队去向?”
赵刚答:“暂时不明。省厅道路监控已经布上了。”
电话里传来祁同伟的声音,应该是赵刚开了免提:“楚处,机场贵宾通道有三辆商务车,挂的是临时公务牌。王立群本人刚下机,没进接待室,直接上车。”
楚河坐进车里:“放他们走。”
祁同伟问:“如果他们不去省委呢?”
楚河把保温杯放进杯架:“那就明他们第一站不是来汇报,是来抢东西。”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电话里的电流声。
过了不久,祁同伟再开口:“车队出机场高速,没有走省委方向,转向省纪委。”
赵刚在旁边倒吸一口气:“真来了。”
楚河低头看了看表:“赵刚,省纪委大门正常放行,不要设卡。案管室所有原件进保密柜,外桌只留外围复印目录和协查接待登记本。”
赵刚答:“明白。”
楚河又:“把我办公室门打开,茶不用泡。”
赵刚一愣:“您不避?”
楚河看向车窗外,路灯一排排往后退。
“避什么?客人都到门口了。”
二十分钟后,省纪委楼道里传来密集脚步声。
赵刚站在楚河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协查登记本,后背绷得很紧。
楚河坐在办公桌后,电报已经收进抽屉,桌上只放着一只保温杯,一份红头条例,一支签字笔。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下一刻,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王立群带着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楚河,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砸了下来:“谁是楚河?”
楚河拧开保温杯盖,抬手指了指沙发:“王组长远道而来,先坐。”
王立群没有坐,他把一份协查函拍在桌上:“不用客套。山水集团核心账本,赵瑞龙案部分卷宗,侯亮平相关审查材料,现在移交。”
楚河看了一眼那份函件,指尖把杯盖轻轻放回桌面。
他还没翻开,门外又有专案组人员冷声催促:“楚处长,别耽误最高检办案。”
楚河抬头,笑意很浅:“最高检办案,当然不能耽误。”
他把协查函翻到签批页,目光停在空着的联合签批栏上。
“不过王组长,这份函,少了一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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