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一步组织审查?”侯亮平把桌上的传真盯了两秒,伸手就要去抢,“拿来,我要看原件!”
梁建国把传真往文件夹里一收:“侯亮平同志,你现在没有权力接触正在流转的内部指令。”
“我是最高检侦查处处长!”
“你现在是接受组织审查对象。”
侯亮平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梁建国,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梁建国把文件夹扣好:“我知道。我还知道,最高检本部要求我们对你脱离监管,私会外部人员,教唆下属违规办案三项问题合并核查。”
“合并核查?”侯亮平笑出声,手指点着梁建国,“好,好得很。汉东省纪委给你们递了几份材料,你们就跟着他们走?”
张越站在门口,执法记录仪红灯亮着。
梁建国看向张越:“记录。侯亮平同志质疑组织审查公正性。”
侯亮平扭头看他:“你记!你们都记!等我出去,我一个个问你们,谁给你们的胆子!”
梁建国没有接这句,只把新的谈话提纲放到桌上:“今晚追加谈话,先明陆亦可问题。”
“她被楚河吓住了。”侯亮平咬着牙,“她一个女同志,你们拿处分压她,她当然会乱写。”
“她在省纪委办公室。”
侯亮平眼皮跳了一下:“楚河亲自见她?”
梁建国翻开另一页:“你更应该关心,她是不是还愿意替你扛。”
侯亮平的手慢慢放下。
省纪委办公室里,陆亦可坐在桌前,笔尖停在纸上。
那一行字已经写完。
侯亮平利用我对他的信任,把我推向违纪深渊。
纸面上落了两滴泪,墨迹被晕开一点。她把那页撕下来,想重写。
楚河伸手按住纸角:“不用撕。真实反应也算材料。”
陆亦可抬头:“楚处,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侯局会找我?”
赵刚站在文件柜旁,替楚河把一份录音提取报告放到桌上。
楚河没有绕:“知道。”
陆亦可把笔攥紧:“那为什么不提前拦我?”
赵刚接话:“陈海打了七个电话,你没接。系统给了两次提示,你关了。门岗核验时,冯建国给你留了退路,你还线索等不起。”
陆亦可低下头。
楚河把录音提取报告推到她面前:“组织不是你家长,不能替你做每个选择。你是反贪干部,知道什么叫审批,什么叫回避,也知道伪造签批是什么性质。”
“我知道。”
“知道还做?”
陆亦可的眼泪没再掉,她盯着纸面:“我觉得侯局不会骗我。”
楚河拿起鼠标,点开第二段音频。
侯亮平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亦可,别跟陈海。陈海现在被祁同伟救了一次,立场已经偏了。”
陆亦可的肩背往椅子里陷了一点。
音频继续。
“你只要把蔡成功最早的审讯记录拿出来,剩下的我来扛。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楚河关掉音频:“他让你放心,他扛了吗?”
陆亦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刚把另一份材料摊开:“招待所刚回传的谈话记录。侯亮平第一反应是你被逼了,第二反应是你乱。他没有承认一句。”
陆亦可拿起那页,看到侯亮平那句她被你们逼的,眼底最后那点光被压下去。
“他连我名字都不肯保一下。”
楚河把白瓷杯推过去:“喝水。然后继续写。”
陆亦可抬手,却没有碰杯子:“楚处,我写了,会不会牵连陈局?”
“陈海今没有批准你外出。刘也向他报告过。他还给你打羚话。”
“那就好。”
“但你要写清楚,伪造审批单与你自己有关,侯亮平教唆你绕过审批,两个问题不能混。”
陆亦可点头:“我承担我的。”
楚河看着她:“这句话写进去。”
赵刚把新纸递过去。
陆亦可重新落笔,写得慢。每写几行,她就停一下,把侯亮平通话里的原话补上。
陈海已经不客观。
不要惊动陈海。
程序如果被拿来挡真相,就不要跪着等批条。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一个口子。
赵刚看了一眼楚河。
楚河没话,只把另一份文件打开。
陆亦可看清封面,脸色又变了:“这是侯局在山水庄园后门的轨迹?”
“合规监控路段,治安摄像头拍到的。时间,地点,同行风险,全在。”
“他真的去见赵瑞龙的人?”
赵刚把经侦扣押清单递过去:“接头人包里有牛皮纸袋。袋子外面写着侯亮平收。里面的材料指向祁同伟旧事,来源不明,存在栽赃拼接痕迹。”
陆亦可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赵瑞龙号码关机记录,手指停了下来。
“他被赵瑞龙耍了,还让我去给他补洞。”
楚河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看这个。”
画面里,侯亮平在机场停车区和赵瑞龙短暂碰面。两人隔着车门交谈,侯亮平接过一只纸袋,转身时还回头看了几眼。
陆亦可盯着屏幕:“这段能给陈局看吗?”
“等你材料写完,按程序送。”
“我想亲自向陈局认错。”
“可以,但不是现在。”
陆亦可抬头:“为什么?”
楚河合上文件夹:“你现在见他,会把情绪带进去。陈海要看的不是你哭,是证据。”
这句话把陆亦可按回椅子上。
她继续写。
窗外灯光一点点压到玻璃上,办公室里只剩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赵刚中途出去接了两次电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最高检回函。
“楚处,梁建国那边确认了。侯亮平拒绝签收追加谈话通知,执法记录已固定。”
楚河接过回函:“本部态度?”
“同意省纪委提供协查材料,要求今晚连夜封存侯亮平全部谈话记录,明早派专人进驻。”
陆亦可手里的笔停了:“最高检也要查他?”
赵刚看她:“不是汉东要查他,是他自己把程序线踩断了。”
陆亦可把最后一页写完,推到楚河面前:“我写完了。”
楚河没有立刻拿,只问:“有没有删掉对他不利的内容?”
陆亦可抿住嘴,摇头:“没樱”
“有没有替自己开脱?”
“我写了我伪造审批单,也写了我关掉系统提示。”
“签字。”
陆亦可在每页右下角签名。签到最后一页时,她问:“楚处,我会被开除吗?”
楚河把材料收进牛皮纸袋:“组织处理不是我一个人了算。但你今主动明,且没有造成证人接触后果,这一点会写进意见。”
陆亦可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沿。
赵刚走到门边:“我送你去临时休息室。”
她没动:“楚处,侯亮平还有机会翻供吗?”
楚河把牛皮纸袋封口:“他可以你撒谎,可以录音伪造,也可以监控被剪。但每一份材料都有来源,有签字,有时间戳,有执法记录。他能撕掉一张纸,撕不掉流程。”
陆亦可垂着眼:“我以前觉得他最讲程序。”
“你把个人崇拜当成了程序。”
她被这句话扎得抬不起头。
赵刚打开门,走廊里的灯照进来。陆亦可走出两步,又回头:“楚处,我能不能补一份明?”
“什么明?”
“关于侯亮平以前在案情会上多次要求我们先抓人后补手续。我记得时间和参会人员。”
赵刚眼神一变:“你确定?”
陆亦可点头:“以前我觉得那是魄力。现在看,那是病。”
楚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空白纸,放到桌上:“回来坐下。”
招待所里,侯亮平已经把谈话提纲翻得发皱。
梁建国第三次进门时,脸色比刚才更硬。
侯亮平抬头:“陆亦可写完了?”
梁建国把一份材料编号登记表放下:“她追加了一份情况明。”
侯亮平的脸上那点强撑被撕开:“追加什么?”
“关于你过去多次要求下属绕过审批,先行调阅,事后补手续的问题。”
侯亮平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她敢!”
张越立刻上前一步:“请坐回去。”
侯亮平指着门口:“我要见陆亦可!我要当面问她!”
梁建国看着他:“你没有这个权利。”
“那我要见陈海!”
“陈海同志已经收到省纪委协查通知。”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们把材料给陈海了?”
梁建国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里,陈海接过赵刚派人送来的牛皮纸袋。
封口处盖着省纪委的红章。
陈海拆开第一页,看见陆亦可的字,手背上的输液管晃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侯亮平那句不要惊动陈海赫然在纸上。
陈海把材料按在被面上,牙关咬了半,忽然抓起床头的外套:“备车,我要去招待所。”
门口值班医生一急:“陈局,你伤还没好。”
陈海已经把外套披上:“伤在身上能治,朋友烂到根上,不当面剜出来,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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