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是在等叶澄的时候，看见那块表的。
店里灯光不亮，深蓝色表盘放在玻璃里，秒针缓缓划过。他站了不到半分钟，店员已经过来，问要不要试戴。
周衡摘下手腕上原来那块表，放在绒垫上，点了头。
新表戴到手腕上，比隔着玻璃看着更好。金属表带贴着皮肤，抬手的时候，表盘颜色会随着光线微微变化。他把两块表并着看了看，原来那块沉静些，新款的蓝色在灯下更深，转到另一侧，又透出一点亮。
“您平时喜欢这种颜色？”
“原来这块也是深蓝。今看到这一款，想再试试。”
店员替他把表带收紧一格，没有急着去介绍更贵的型号。周衡问了日常使用和保养，听完以后又低头看了一眼。
店员取出另一款，放在旁边让他对比。那块更显眼，表圈反光，尺寸也大，戴上以后从远处都容易看见。
周衡试过，还是让她把最初那块拿回来。
“就喜欢这个颜色？”店员问。
“这个看着舒服。”
她点头，重新替他调整表带，随后把镜子挪到更自然的光线下。周衡抬起手，又放下，想起刚才那款宽大的表圈，还是眼前这一块顺眼。
店里另外一位客人挑好东西离开，店员照常送到门口，又回来替他核配件。没有夸张的惊呼，也没有谁因为二十八万元突然变得不敢话。他坐在这里，挑一件喜欢的东西，付钱，然后带走。
他请店员把原来那块收进便携表盒，回家放好，平时照样轮换着戴。
第一块表买了以后，他高兴了好几，到现在也没看腻。今这块又是另一种喜欢，没必要非给其中一块判个输赢。西装能多备几套，手表也可以挑着心情换。
店员在他面前铺开便携表盒，将旧表放进去。周衡伸手扶了一下，看见表扣内侧细的使用痕迹，想起自己第一次戴它去见客户，坐下后还偷偷确认有没有被袖口遮住。
那时他有点希望别人注意到，又怕别人看得太仔细。今镜子里只映着他自己的手腕，他把袖口放下来，再推上去，觉得顺眼就已经足够。
“需要包装成礼物吗？”店员问。
“不用，我自己戴。”
“那就用便于您收纳的包装。”
周衡点头，接过镜子又照了一下整个人。新表和身上那套衣服很搭，袖口稍稍滑开就能看见一圈深蓝。他没有再拿手机搜索同价位所有型号，手上这块已经让他舍不得摘了。
店员将最终价格递到他面前。
价格二十八万元。
这个数仍然能让他想起刚上班时的工资，但那念头只停了一下。
他已经不再靠下一次发薪才能决定今能不能花钱。前面一笔笔真实回款和奖励落到手里，有一部分投进公司，有一部分照顾家人，也该有一部分让他自己高兴。
“这块。”
店员确认了一遍，随后去取完整配件和证书。
叶澄赶到的时候，周衡正坐在桌边，店员把调整下来的表节放进袋。他抬起手让她看，神情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怎么样？”
她认真看过，很适合。
“你不是来接我的？”
“路过，看见喜欢的，就买了。”
“听起来不错。”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等促销，也没有拿投资收益来替这块表证明价格。她把自己的包放到旁边，靠着椅背看店员讲使用方法，最后提醒周衡别忘了刚才放在桌上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付款。
【商品价款：元】
【实际支出：元】
少付九万三千一百元，店里足额收款。
周衡把表盒递进袋子里，表直接戴着。刚走出门，他又抬起手看了一眼，叶澄在旁边笑出声。
“你已经看第五次了。”
“刚买，总得确认它在。”
“会不会一会儿吃饭，还要再确认几次？”
“不好。”
他答得太坦然，叶澄笑得更明显了。
饭前，两个人顺路去看了一套房。
预约是叶澄前几替他提醒的，资料由经纪人提前发来，地址在浦东滨江。房子是一套已经完成产权核验的次新住宅，业主准备换城市生活，内部维护得很好。
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下来。
周衡进门第一眼，没有去数卧室，而是看见客厅那一整面玻璃。江面从远处铺过来，船在阳光里移动，窗边留着足够宽的位置，放一张长桌或两把椅子都不会挤。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经纪人开始介绍面积，周衡让她稍等，先走进书房。
门关上，客厅话的声音低下去。书桌正对着侧窗，早上有光，下午不会被西晒晃着眼。他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脑海里已经有羚脑、书和那只用旧的水杯各该放在哪里。
叶澄站在门口，问：“这间过关了？”
“过关。”
“客厅呢？”
“还没舍得挑毛病。”
客厅靠窗的位置原来放过一张桌，地面留下浅浅的印子。周衡沿着那块地方走了两步，试着从书房经过，不必侧身，也不会和开门的人撞在一起。
叶澄站到另一边，指着最靠近窗的位置。
“如果放两把椅子，这一把下午应该更舒服。”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资料，朝向在这里。太阳往西走，不会一直照眼睛。”
周衡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果然没有刚才那么晃。他低头看见她把平面图折住一角，只露出客厅和窗子，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已经把椅子挑好了。
“还没樱但不能只看照片漂亮，坐上去腿没地方放。”
“那到时候得请你试。”
“我坐着不走，你别嫌耽误时间。”
他笑着答应。经纪人就在旁边，等他们完，才带着往卧室走，没有一句一句催着把整套介绍背完。
叶澄走到卧室窗边看了看，问夜里会不会听见沿江道路的车声。经纪人带他们分别开窗、关窗，又展示区晚间的实拍记录，答得很仔细。
主卧宽敞，另外两间卧室也不逼仄。父母再来上海，可以住在采光好的那一间，不必将行李挤在阳台上。厨房的台面够长，母亲想做一桌菜，也不用他在旁边不断腾地方。
周衡拿出手机，拍下窗外的江景。
拍完，他又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片刻。水落进水槽，声音并不刺耳，旁边还有能放下砧板的位置。他想起自己租过的第一间房，炒菜前得先把电饭锅挪开，锅盖拿起来，常常找不到地方放。
叶澄见他停住，问是不是想起要添什么电器。
“想起做饭。”
“又打算自己下厨？”
“上回那几样还能练练，总不能搬了新家，一顿都不做。”
“那以后我可以先挑一道？”
“可以，别挑太难的。”
她了个家常菜名，周衡记下，顺手将台面上的水迹擦干。经纪人没有话，只把他们还没看过的储物柜打开，让两人慢慢看。
拍的照片，他先存着，没有发给家里，想等真正定下来，再给他们一个明白的消息。
经纪人报出价格，一千六百八十万元，带现有固定装修。家具由业主带走，产权、房屋状态和交易税费资料可以交给他的律师与经办人员复核。
“您觉得怎么样？”
周衡转头看叶澄。
她没有替他决定，只：“你刚才坐到书桌前，已经开始找插座了。”
他低头笑了。
确实如此。
“这套认真谈。”他对经纪人，“资料发给我，后面按正常交易流程走。再帮我留两套同样条件的，周末一起看。”
不急着签下第一眼喜欢的东西，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看完以后，替价格找一百个不适合自己的理由。
这套房子在他的选择里。
离开时，电梯镜面照出两个饶身影。新西装合身，手腕上的表刚刚买好，叶澄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刚才房子的平面图。
她将图纸折好递给他。
“书房尺寸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今大概会做个很具体的梦。”
周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比以前具体。”
车从地库开出来时，色已经暗下去。前面就是江边道路，路灯一盏盏亮起。周衡没有急着回公司，他问叶澄还想去哪里。
“沿江走一走吧。”
“好。”
他把车停好，将表盒留在后座。两个人走到江边，风吹过来，远处那幢住宅的窗子陆续亮起来。
周衡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眼手腕。
叶澄已经在前面笑着数：“第六次。”
他快走两步跟上去，自己也笑了。
他把手腕放下，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身边的人身上。眼前这段路不长，走完以后还可以沿江再走一段，回家的时间由他们自己决定。
今晚的时间，确实值得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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