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一共十二页。
首页抬头来自上海一家知识产权律师事务所,委托人是海拓云科。后面依次附着刻度云公开页面截图、两张功能对照表,以及一份标着“仅供权利主张使用”的模块明。
海拓这一次没有再写笼统的“产品相近”。
函里点出了“事件归并”和“变更锚点”,认为它们分别对应海拓内部的`Eventbucket`与`changeAnchor`设计;又列出事件编号、变更锚点和责任状态等字段,称周衡在职期间接触过相关框架,刻度云上线时间又紧邻离职,已经构成高度可疑的接触与相似。
要求也写得很直接。
五个工作日内停止刻度云相关模块服务,封存并同意提交完整源代码与开发设备镜像以供比对,披露所有客户和收入,停止向零售行业提供有关功能,并就损失先行赔偿六十万元。逾期未答复,海拓将保留申请行为保全和提起诉讼的权利。
丁卓读到“交付完整源代码”时,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出一声轻响。
“他们凭一封函,就要把整个仓库拿走?”
“拿不走。”叶澄把纸页翻回第一张,“但也不能当垃圾邮件。”
她下午赶到工作室,先看的不是海拓写了多重的措辞,而是送达记录。纸质件由快递签收,电子件同时发到周衡和工作室登记邮箱,附件哈希值、发送时间与纸质目录能对应。海拓显然已经把上一次宽泛告知里缺的形式补齐。
“函不是裁定,也不是停服命令。”叶澄,“对方要求什么,和你现在必须做什么,是两回事。第一步先保存它原来的样子,别在原文件上批注。”
周衡将邮件原始格式连同完整邮件头导出,纸质件逐页扫描,签收袋也单独装好。丁卓把刻度云后台的自动清理任务暂停到合规保留模式,只延长争议相关开发记录的保存期限,不扩大收集用户数据。
现有客户内容不属于海拓,也不能因为要自证清白就全部拷进证据包。
叶澄随后问:“函到之前,你们对仓库做过什么?”
“嘉禾那笔四万元里程碑验收后,只合并了断网缓存的有序回传修复。今上午没有碰产品代码。每次提交都有签名,远端没有强推。”
“有没有重写历史、合并提交、删除旧分支?”
“个人开发早期清过一次测试分支,在海拓第一次告知之前。收到告知并做完证据保全以后没樱”
周衡没有把答案成“从来没颖。能被日志推翻的一句绝对话,比一次正常的开发整理更危险。
叶澄在记录上写明时间:“把第一次保全前后的边界分开。已经发生的事实照写,不补成完美履历。”
丁卓问:“产品要不要先关?”
“停服会不会影响现有客户?”
“嘉禾刚验收的场景许可要继续履校普通用户可以导出,只读宽限也在跑。刻度云本身没有远程控制生产的权限,停掉接收会让事件链断开。”
“那就不因一封单方函件自行停服。”叶澄,“但暂停发布涉及争议模块的大版本,现有服务保持,所有修改留痕。给客户的是连续性明,不是把争议细节群发出去。”
周衡给罗致远打电话,只明海拓已提出知识产权主张,目前没有法院禁令,嘉禾的限定场景许可与服务不会擅自中断;若状态发生变化,会按合同提前书面通知并提供数据导出。
罗致远沉默两秒:“采购那边一定会问,源码是不是海拓的。”
“现有开发记录支持独立完成。我不会让你靠我的一句保证承担采购风险,正式回复和第三方核验方案出来后发你。”
“校别把嘉禾日志拿去证明你的代码。”
“不会。”
电话结束后,叶澄看了周衡一眼。罗致远最后那句话不是不信任,而是客户必须守住自己的数据边界。能把这条边界出来,反而比一句“我挺你”更有用。
当晚,他们把律师函拆成了一张争点表。
丁卓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正文里,却被藏在“其他参与开发人员”一项郑海拓要求周衡披露所有贡献者、合作方式和付款记录,理由是需要判断是否有人将在职成果带到刻度云。
“这项是冲我来的。”丁卓。
他离开海拓时交还了账号、电脑和门禁,工作室合同也在劳动关系结束以后才生效。但过去二十多里,他接过安装工单,测过断网缓存,还参与了嘉禾演示。若海拓把这些动作全部写成“协助转移”,客户未必有耐心先看日期。
叶澄让他把离职通知、交接清单、设备归还回执和项目服务合同按原件顺序拿来,没有要求他补写一份“从未接触任何技术”的保证。
“你在海拓做运维,不可能没接触过告警和事故。”她,“该证明的是你离职时带走了什么、后来实际贡献了什么。空泛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和岗位事实冲突。”
丁卓的第一项刻度云工作是用全新测试机按公开文档安装,设备购买记录、账号创建和工单时间都在合同生效以后。他写的断网测试也从公开版本开始,没有海拓环境、客户地址或内部接口。
周衡把这条支线列进保全范围,却没有把丁卓推到最前面替自己作证。海拓主张的两个核心模块主要由周衡完成,谁写的就由谁明;丁卓只对自己真实参与的测试和支持记录负责。
“如果他们给你单独打电话,不讨论内容。”叶澄,“记下时间和来电人,转给代理渠道。不是让你躲,是避免三个人出三种版本。”
丁卓点零头,把刚才捏瘪的水瓶慢慢拧回原样。
叶澄把争点表转向周衡。两个模块各占一行,旁边是海拓声称的形成日期,再往右,对应他从空仓库开发、公开发布和收到用户反馈的记录。
有三处空格。
“对方拿不出的,不替它填。”她,“你不能确认的,也别写肯定。”
周衡盯着其中一张结构图。杜维成曾用这张图在例会上讲过十几分钟,现在它成了要他付六十万元的附件。他把纸压平,没有撕,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给主管打电话解释。
这一次,该回答问题的是拿出这份图的人。
解除协议也被放到表里。海拓当时试图加入的“不得从事任何相近产品”已经删去,最终文本只保留对具体商业秘密和职务成果的合法义务,没有竞业补偿,也没有把整个故障管理领域划给海拓。周衡不会用这份协议证明自己可以复制代码,却能反驳对方把“做相近功能”本身写成违约。
函中三张公开页面截图的获取时间都在刻度云上线以后,其中一张甚至来自嘉禾断网演示后的新版本。它们可以证明海拓何时看到刻度云,不能倒过来证明刻度云开发前看过什么。叶澄逐张标上证明范围,任何超过这个范围的推断都留给海拓明。
叶澄没有把这些一股脑附在回函里。
“对方列两个模块,我们就围绕两个模块回应。现在把全部源码交出去,相当于先把没有争议的商业内容也送进对方手里。真需要比对,应当先约定范围、人员、保密、留存和销毁方式。”
回函的第一版只有三页。
周衡确认收到来函,不接受停服、交付完整源码、披露全体客户和先行赔偿等无事实基础的要求;刻度云系离职后使用个人设备、个人账号和公开依赖独立开发。为核验具体主张,请海拓逐项明权利基础,并提供主张版本在周衡离职前已经形成的原始记录。
对商业秘密主张,需列明不公开的信息点、载体、形成时间、采取的保密措施及周衡接触依据;对代码着作权主张,需锁定可供比较的历史版本、文件路径和代码范围。若双方确有技术比对需要,可由共同认可的中立机构在保密条件下进行,不接受由海拓单方面取得刻度云完整仓库。
丁卓看完问:“六十万赔偿,一个字不回?”
“没有计算基础。”叶澄,“让它先落地。跟着对方的金额争,会默认它已经有一笔能算的损失。”
周衡在回函末尾补了一项:请海拓立即保存相关仓库、文档系统、权限日志、邮件和审计记录,不得覆盖或仅以截图代替原始电子数据。
这不只是要求对方举证,也是在防止争议发生以后才拼出一条看似完整的时间线。
次日上午十点,回函通过约定邮箱与纸质快递同时发出。发送后不到一时,海拓代理律师回复收到,没有继续催促停服。
叶澄把后续核验拆给专业机构,周衡只负责确认技术事实。以前收到主管一句质问,他能从午饭没吃一直解释到深夜;这次有律师替他挡住电话,有专业人员接手证据,他下午照常见客户。
海拓项目经理恰好也到了嘉禾。两人在前台碰见,对方看了眼周衡的新供应商证,欲言又止。接待员却已经走过来:“周先生,罗总在楼上等您。”
周衡点头经过,没有停下解释。他有没有资格走进那间会议室,轮不到前公司发一封函来决定。
下午四点,海拓发来补充材料目录。
这一次,对方把争点进一步缩到两个文件夹,并点名要求比对事件归并与变更锚点两组核心实现。
附表最后一行,还单独圈出了两组待核验的英文命名。
`Eventbucket`与`changeAnc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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