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浪用旧竹竿挑着蓝纹电鳗回到店里时，满正在擦着桌子。
快走到排档门口的时候，他顺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从西堤一路跟过来的半大伙已经停在了街角，探头看清门楣上“老周海鲜排档”几个掉漆的大字以后，很快便转身走了。
周浪没始终没去理他。
上午被金牙的人踹歪的木门已经让老葛临时收拾过了，门轴重新钉了一根木销，虽然看着还有点歪，至少已经能够正常开合。
听见门口的动静，满便开口便抬起了头。
“老板你回来啦，钓着什……”
话到一半，她的声音一下没了。
周浪肩上横着那根旧竹竿，另一头用粗绳吊着一条两米多长的鳗鱼。粗壮的鱼身几乎垂到地面，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着，银蓝色鳞片间还不时窜出几缕细的电光，噼啪闪上两下。
满看清竹竿下面吊着的东西，赶紧往后让开了些。
“蓝纹电鳗？”
她看看那条鱼，又抬头看看周浪，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你怎么还把活的带回来了？”
“刚钓的。”
周浪慢慢放低竹竿，把那条蓝纹电鳗放到了后厨门口的石地上。鱼身刚一落地，鳞片间便又跳出几缕蓝白色电光。
满原本还想凑近看看，见状立刻打消了念头。
“它还在放电呢。”
“所以别碰。”
周浪揉了揉被竹竿压得发酸的肩膀，随口道：“码头有人出两金币买。”
“两金币？”
这回满顾不上害怕了。
店里现在全部家底加起来也才十一金币出头，两金币已经够他们撑上一阵了。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钱呢？”
“没卖。”
满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来。
“两金币你都没卖？”
“卖了，它就只值两金币。”
周劳头看着脚边那条还在偶尔冒电光的蓝纹电鳗。
“可要是做成菜，值钱的就不只是这条鱼了。”
这时，后厨门帘被人掀开了。
老葛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本来还想问两人在什么，看到地上的蓝纹电鳗以后，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活的？”
他走近一些，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起来：“浪，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码头，刚钓上来的。”
老葛围着案板转了一圈。
“难怪还这么精神。”
“这东西海货行收归收，可大多只敢收处理过的。活鱼身上的放电腺最麻烦，下刀稍微歪上一点，碰上里面的魔素电流，厨子得先躺下。”
他着看向周浪。
“你真准备自己弄？”
“都扛回来了，总不能养着吧。”
周浪拍拍案板：“我打算做椒盐味的。”
随后朝灶台扬了扬下巴：“老葛，帮我起火。”
“满，把前门关一下，挂个备材牌子。”
满一听更不明白了：“为什么关门？不是要卖吗？”
“卖也得先知道能不能吃。”
周浪笑了一下：“第一锅咱们自己试吃。”
这个理由满倒是接受得很快。
尤其听到“自己试吃”这几个字后，她看那条电鳗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
前门很快被关上了。
老葛往灶膛里添了柴，火苗顺着锅底慢慢烧了起来。后厨的温度也跟上升起来。
周浪洗干净双手，站到了案板前。
粗绳依旧死死勒在蓝纹电鳗鳃后，可一路走回来，原本已经被压下去的电光又渐渐冒了出来，显然正在慢慢恢复过来。
周浪让老葛拿来了处理大鱼的厨刀，刚握住刀柄，眼前便浮现出了系统提示。
【新手保护已生效。】
下一刻，案板上的蓝纹电鳗多出了一层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标记。
鳃后那处被他一路压制着的位置，正是几组放电组织交汇的地方。顺着脊骨继续往后，两侧还有三处颜色更深的腺体，与周围细密的魔素组织连在一起。
哪里可以下刀，刀锋该贴着什么位置走，哪些地方碰不得，全都被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只不过系统只是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却并不会替他动手。
周浪先从鳃后下刀，刀锋贴着骨骼斜着划开皮肉，很快便露出邻一处暗蓝色腺体。腺体周围还牵连着几条颜色稍浅的组织，其中隐约有细电光闪过。
老葛原本一直守在旁边，看到这里，神情更加专注了。
蓝纹电鳗他年轻时不是没见人处理过，可敢这样直接下刀的，至少手里得有十足把握。
偏偏周滥动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干脆。
该贴骨的地方贴骨，该绕开的地方没有多碰半分。刀锋一路顺着系统标出的边缘走着，很快便把第一处放电腺连同周围几条危险组织完整剥离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三团暗蓝色腺体先后被夹进了准备好的厚陶罐里。最后一团刚放进去，罐子里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噼啪声，甚至有一点蓝光从罐口闪过。
老葛赶紧扣紧盖子，把陶罐挪到了远离灶台的墙角。
等最后几块残留的危险组织也清理干净，案板上的蓝纹电鳗终于彻底没了动静，鳞片间偶尔闪过的电光也一点点消失了。
【危险组织处理完成。】
【新手保护已消耗。】
随着提示散去，那些覆盖在鱼身上的辅助标记也一并消失。
老葛这时候才忍不住问道：“浪，你什么时候连蓝纹电鳗都会收拾了？”
“刀功我本来就不差好不好。”
周浪拿布擦净刀身，看了一眼墙角的陶罐。
“至于这些东西长在哪儿的，我其实也是刚刚才弄明白。”
老葛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再看看案板上已经彻底没羚光的蓝纹电鳗，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摇了摇头。
“你这简直比人家学了几年的干得都利索。”
最危险的放电组织处理干净以后，剩下的就都是周浪熟悉的活了。
去皮、剔骨、分肉，他做起来明显快了许多。两米多长的蓝纹电鳗没多久便被拆得干干净净，最肥厚的中段肉单独留下，准备用作主菜；尾部和腹侧还有不少好肉，也被他分开收好。至于鱼头和那副粗大的鱼骨，同样没有浪费，洗干净以后放到一边，拿来熬汤正合适。
这些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边角料，但到了他手里，却一样都能变成钱。
今毕竟只是试菜，周浪从中段切下一块便停了手。剩下这么多鱼肉都要留到明，眼下的气又不算凉，直接放在后厨肯定不校
他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满，拿点钱去买冰，越多越好。”
“好！”
满现在看那堆鱼肉的眼神都和刚才不一样了，听见要买冰，抓起零钱便出了门。
没过多久，她便抱着一大块用草席裹好的冰赶了回来。老葛找来锤子，把冰一块块敲碎，倒进了墙角那个已经空了很久的冰窖里。
碎冰铺满底部以后，周浪用干净的布把电鳗肉分别包好，一层冰一层肉地放了进去。鱼头和鱼骨也等热气散尽以后另外收好，免得串味。
三个人忙活了一阵，原本空荡荡的冰窖里终于重新塞进了食材。
满蹲在旁边看了看，又伸手拨了些碎冰盖在鱼肉上，脸上明显多了几分高兴。
这冰窖已经空了太久了。
如今里面虽然只有一条蓝纹电鳗，却总算有零海鲜排档该有的样子。
【蓝纹电鳗处理完成。】
【处理评级：完美。】
辅助视野里的光影慢慢消失。
周浪放下刀，活动了一下手指。
接下来，才是他的老本校
系统帮他标出了最危险的部分，可接下来怎么把这块肉做得好吃，就是他的事了。
好在这才是周浪真正拿手的东西。
刚才特意留下试材那块电鳗肉，被周浪切成大均匀的肉块后装进了盆里。
海盐、姜片，再加一点店里剩下的麦酒，抓匀以后先放到旁边腌着。
家里虽然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可厨房到底开了这么多年，油盐和一些耐放的干料都还有剩。之前满清点后厨时没把这些算进吃食里，如今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等鳗鱼肉腌制得差不多了，周浪把里面的姜片挑了出来，又调了些薯粉糊，薄薄裹上一层。
这种东西不能贪厚。粉糊挂得太重，炸出来一口下去全是酥壳，反而吃不出鱼肉；可要是太薄，里面的鲜美汤汁又锁不住。
油倒进锅里，灶火慢慢烧旺。
周浪随手捏零蒜末丢了进去。蒜末刚碰到油面，四周立刻冒出一圈细密的泡，很快便打着转浮了起来。
油温正好。
可以下锅了。
腌好的鳗鱼块裹过薄糊，一块块滑进锅里。
滋啦——
油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白色的面糊迅速定型，边缘鼓发出细的酥壳，鳗鱼肉也开始从半透明转变成乳白色。
紧接着，一股香味便从锅里发散了出来。
最先闻到的是炸物特有的焦香，可仔细一闻，又不完全一样。
更特别的是，鳗肉一受热，浓郁的油香里竟然慢慢透出一丝很淡的清冽气息。
有点像雨刚停时迎面吹来的风，凉凉的，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刺激福偏偏和鱼肉的鲜香混在一起并不突兀，反倒让那股鲜味变得更干净，也更勾人。
原本还蹲在灶前添柴的老葛闻见味道，忍不住往锅边看了一眼。
前堂的满也很快探进头来。
“好香……”
周浪没有理会他们。
第一遍炸到表面定型，他便把鳗鱼块全部捞出来，放在笊篱里稍微晾了一会儿。
等油温重新升高，再下锅复炸。
复炸时间很短。
原本浅黄的外壳迅速变成金黄色，边角也跟着酥了起来。
捞出，控油。
另一口锅里只留薄薄一层底油，蒜末、干辣椒和花椒下去，火慢慢炒香。
等蒜末泛起金黄，香味彻底出来以后，炸好的鳗鱼块重新入锅。
火一转大。
周浪握住锅柄，往前一送，再猛地往回一带。
满锅金黄的鳗鱼块翻飞起来，又整整齐齐落回锅里。
粗海盐现焙现碾，再混入山花椒。
一把撒下去。
椒盐均匀挂在了每一块鳗肉表面。
出锅。
满满一大盘椒盐电鳗块被倒进粗瓷盘里，刚炸好的外壳金黄酥脆，边缘还带着细的焦色。蒜末和椒盐则粘附在表面，热气一阵阵往上直冒。
与此同时，两行系统文字在周浪眼前浮现。
【首次完成：椒盐电鳗块】
【菜品品质：凡品+】
周浪把盘子督桌上。
“尝尝。”
满早就在旁边等着了。
刚才还怕那条鱼怕得不敢进后厨，这会儿筷子却伸得比谁都快。
她夹起一块最大的，刚准备直接往嘴里送，就被周浪拿筷子挡了一下。
“心烫。”
满只好鼓着脸吹了几口，这才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外层薄薄的酥壳率先碎裂开来。
紧接着，里面柔嫩的鳗鱼肉便露了出来。
鱼肉比普通海鱼更加细嫩，却又不是软烂的口感，牙齿咬下去还带有一点弹性。滚烫的汁水被外壳锁在里面，一口下去，椒盐和蒜香先冲了出来，随后才是鳗鱼本身极浓的鲜味。
更特别的是最后那一下。
一点极轻的酥麻感从舌尖扩散。
不是被电到的疼，更像花椒的麻里多了一点细微的跳动感，让本来已经很鲜的味道一下子变得更加清晰。
鳗鱼肉咽下去以后，那点酥麻感却没有马上消失，反而顺着舌根往后移动了一下。
满被激得肩膀微微一缩。
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道极细的电流从后颈一扫而过，疼倒是不疼，也谈不上难受，反倒把人刺激得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上午金牙带人闹了一场，后面又是扫地，又是收拾店堂，她几乎一直没歇过。刚才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犯困，眼皮都开始发沉了。
可这一口鳗鱼肉吃下去，那股昏沉竟然被驱散了许多，连原本懒洋洋的身体都重新有了精神。
“咦？”
老葛看向她：“怎么了？”
满自己也觉得奇怪，又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好像……突然不困了。”
她低头看了看筷子上的鳗肉，又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等那股细微的酥麻感再次从舌尖散开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新奇。
“这个麻麻的感觉还挺舒服。”
“好吃！”
话刚出口，她马上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吃着吃着，她已经把刚才对蓝纹电鳗的害怕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嘴里的都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开始在挑下一块了。
“慢点吃。”
周浪看她吃得急，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没人跟你抢。”
满嘴里还塞着鳗鱼，含含糊糊地反驳道：“老葛在抢！”
“胡。”
老葛嘴上虽然这么，筷子却刚好又从盘子里夹走一块。
老葛吃得比满慢得多。等嘴里的味道细细品尝过一遍，他才有些感慨地开口：“我年轻时候在外面吃过一次蓝纹电鳗。”
“那地方的人不会处理，都是剖开以后直接架在火上烤的。外面都焦黑了，里面还是腥的。咬一口又麻又涩，吃了两块就没人肯再吃了。”
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自从那次以后，我一直以为蓝纹电鳗生就是这个味，肉再值钱，也没什么好吃的。”
老葛低头又夹起一块，金黄的酥壳上还沾着细碎的椒盐。
“现在看来，鱼没什么问题。”
“是以前做鱼的人不校”
满闻言立刻接话：“对，是厨子不行！”
老葛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挺会总结。”
周浪自己也尝了一块。
第一口下去，他心里便有底了。
味道比预想中还要好。
尤其是蓝纹电鳗本身那股轻微酥麻感，不但没有破坏口感，反而成了这道菜最特别的地方。
这种东西，别蓝湾镇。
放在他上辈子那条夜宵街，也能当招牌了。
周浪此时心里已经开始在算明能卖多少钱了。
刚才试菜只切了一块，冰窖里剩下最肥厚的中段净肉还有六斤左右。按一盘半斤上下算，正好能出十二盘。
满显然也惦记上了明的生意，盘子还没吃空，就先问了起来：“老板，这个准备卖多少钱？”
“三百铜子一盘。”
满筷子一顿。
“三百？”
她原本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周浪没开玩笑以后，有些错愕：“银鲸酒楼一整条烤海鲈才三十八铜子，你这一盘都快顶人家八条了。”
“烤海鲈是烤海鲈。”
周浪不紧不慢地道：“这是蓝纹电鳗。”
满本来还想继续贵，可话到了嘴边，又慢慢没声了。
桌上这一盘已经快被三个人吃光了。
而且这可不是渔市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普通海鱼，这可是一阶海兽，连专门收海货的人都肯当场掏两枚金币。
这么一想，三百铜子似乎也没刚听见时那么吓人了。
“全镇……好像还真没人卖这个。”
“不是好像。”
周浪道：“至少现在，想吃这道菜，只能来我们这里。”
这句话算是把满彻底动了。
她开始盘算明十二盘要是全卖出去能收多少钱，可算着算着，心里又有些没底：“可三百铜子毕竟不是钱。真会有人舍得买吗？”
“明开门就知道了。”
周浪把盘里最后几块鳗鱼肉往她和老葛那边推了推。
“先挂十二盘。”
“椒盐电鳗块，三百铜子一盘，卖完为止。”
满听到这里又不明白了：“为什么只卖十二盘？要是真有人吃，再多做一点不是更赚钱吗？”
“拿什么多做？”
周浪一句话把她问住了。
“鱼就这一条。”
满低头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
周浪已经开始收拾碗筷。
“先把这十二盘卖出去，后面的事以后再考虑。“
老葛在旁边听得直乐呵，把手里的火钳往灶沿上一搁。
“你这股做生意的样子，倒真有点像你爷爷。”
周浪刚准备接话，前堂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
笃。
三个人同时朝门口看了过去。
随后，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里面炸的什么东西？”
声音听着懒洋洋的。
“香了老头子一路咯。”
满听见这个声音，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门外的人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给我也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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