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一众穿红着紫的朝臣争论不休，个个面含煞气，似忧心国家社稷的肱股忠臣。
可朝堂上的却全是皇帝寿节的安排。
虚无缥缈的旱情在当今陛下的五十整寿面前，连换得相公大臣们提及的资格都没樱
王仁桥立在东班文官之首，静如泥塑，王皇后的另一位兄长王仁表却慷慨激昂。
“从前圣寿皆由王氏操持，礼仪全备，这次也可交给郑王监管，事半功倍。”
御座上，皇帝扶着额头，还没发话，一句“臣有异议！”喊得响彻云霄。
开口话的是一位身形壮硕，方颌圆脸、头戴武冠的青年男子。
他声若洪钟：“陛下，寻常百姓人家都是长子当家，眼下众殿下里，燕王殿下最为老成持重，当然该由殿下主持寿辰！”
“杨将军此言差矣。”又一位样貌周正，肌肉紧实的武官站出，此人正是近来与杨氏闹得不可开交的左卫将军祝钦明。
“若寻常百姓，也有出身之分，这郑王乃是王皇后所出，怎么能一概而论？郑王主持寿辰才叫名正言顺。”
祝将军此话犹如滚油溅水，杨将军怒不可遏：“你个破城头兵，也配提出身高低！老子指挥打仗的时候你还在西城门喝尿呢！你是什么出身！”
御史中丞站出列道：“杨宾慎言！大殿之上岂容污言秽语，此乃大不敬……”
话还未完，一旁不知是谁的手将中丞推了个狗吃屎。
当朝皇帝自信奉佛法以来，施政宽仁，不拘节，殿上百官更加畅所欲言，一时间金殿内乱成一团，众位诏国栋梁、肱骨将相皆恨不得当堂打死对方。
御座上，皇帝扶着头，重重拍了拍龙椅，御座下，燕王喝道：“班列肃静！毋得喧哗！”
混乱的朝堂渐渐平息，皇帝视线略过那三个身长玉立的儿子，眉头紧锁，“严相，你来。”
王仁桥身侧站着的高瘦男子拱手出列，容长消瘦的脸上一派镇静，好似皇帝发话叫他回答的不是棘手难题，而是气如何。
严自宽道：“回禀圣上，臣以为众位同僚言皆有理。”
王相公瞥他一眼，好歹顾忌着皇帝，没有贸然开口讥讽。
那严自宽微微停顿，将下边百官的窃语与冷哼尽收耳中，却面色自若。
“我诏国之中恰恰有一位年最长且名最正的殿下。论长幼，她芳龄最长，若出身，其为陛下与皇后之长女，此人正是昭章公主。”
殿内私语顿时散尽，只剩下严自宽快慢得当，字字清晰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郑
“公主之舅父王卿通晓寿宴章程，其驸马杨宾也能从旁帮衬，且昭章殿下本人承继陛下之志，虔心佛理，于情于理、于公与私，臣皆以为公主主持圣寿最为稳妥，当仁不让。”
一席话毕，所有人心中都在感叹严相公可真是赌一手好水！
不但把前头提到的话都圆了上去，还顺带拍了几个饶马屁，就是最刺头的杨宾想反驳，也不好皇帝指给自己的公主有何处不校
众人只能暗暗观察龙椅上，皇帝的表情，可皇帝却以手扶额垂首看不清神色。
“公主虽为宗室，但早已出宫，我朝从未有女子主持寿辰的先例，此举不妥。”
一道声音打破诡异的寂静，站出来的男子身着紫色朝服，面皮白净却不苟言笑，正是与严自宽处处作对的工部尚书谢眩
有他出声，杨氏、王氏哪会放着独占鳌头的机会不要？朝堂之中又陷入吵闹不休的局面。
皇帝只觉头疼，朝后方摆摆手。
一旁守着的内侍魏应道拉长语调，喊出一声尖锐的退朝。
殿中百官暂时收声，纷纷弯腰，恭送皇帝。
皇帝扶着头走回殿内，魏公公向殿内的侍从使了个眼色，扶着皇帝一路走到熏着龙涎香的内殿，将皇帝安置在坐榻上靠着。
不一会，他接过来个盒子上前：“圣上，这是杨驸马送来的丹药，已叫仙师查验过，是有疗愈百病之效。”
皇帝从前南征北战，行军打仗亏损了身体，自入秋后，头疼痛风时常发作，疼得难以忍受。
眼见皇帝捶头不止，魏公公手上的拂尘狠狠扫了下侍从：“还不快端盏茶来！”
魏应道服侍着皇帝把药丸吃下，褐色的药丸硕大，皇帝吃得呼哧带喘，看得魏公公胆战心惊。
正在这时候，王皇后求见，皇帝无力地摆摆手：“叫她进来。”
王皇后拿着食盒进殿，却见着皇帝被头疼折磨，放下食盒，纤细的五指落在皇帝头上。
熏染的檀香自她身上发散，不知是不是药效起来了，皇帝躺在坐榻上终于恢复了些精神，他拍了拍皇后身上华丽的蜀绣，“皇后前来所谓何事？”
皇后道：“臣妾听朝上都在争论陛下寿辰该给谁办。”
皇帝淡淡道：“皇后的意思呢？”
“此事既是国事更是家事，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理应为陛下排忧，臣妾想，这本是孩子们表孝心的机会，何必拘泥在一人之身。”
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今年，诏国的太子去了，咱们的大郎没了……”
皇后面容哀伤，凤目低垂令人见之不忍，“臣妾实在不愿看到孩儿们再有个三长两短了。”
皇帝与王皇后其实相逢于少年，多年风雨都一起度过，十多年前两人还曾有过单纯的情意，但这份感情早就在时间推移中变质。
太子病后，王皇后曾整日守在佛堂，不理后宫事务。
身为国母岂能这般荒唐，皇帝收拾完卢氏，过去问她，她只冷冷地道，这是为五郎造的杀孽赎罪。
皇帝对太子的猜忌成鳞后之间横亘的尖刺，皇后此时前来已经是难得的温情。
皇帝沉默片刻，搭上了她的手：“严相将这事情给昭章办，朕想她虽嫁出去了也还是公主，有她管着，三郎、五郎从旁协理，她是长姐他们不会不服的。”
皇后垂下眼睛，缓缓点零头。“陛下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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