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7日,搬进督查室副主任这间办公室,满打满算已经是第三了。
屋子在二楼走廊尽头,朝南,阳光大把大把地撒进来。可我坐在这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愣是觉得后背直冒凉气。
因为这整整两,县委大院里,没一个人敢正眼看我。
早上我去食堂吃包子,碰见以前常一起在水房抽烟的老赵。我刚端着盘子要坐下,他就像屁股底下安怜簧似的弹起来:“哎哟,沈主任,您吃您吃,我这肚子突然串气,先上个厕所!”
完,连盘子都没收,低着头就溜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心里冷笑。这大院的墙,向来是漏风的筛子。我接下“查账”这差事才两,估计连门口看门的大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一边是新官上任、急着烧火立威的空降一把手;另一边,是扎根青云县十几年、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密的周县长父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谁敢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跟我沈明远套近乎?生怕沾上一点火星子,把自己烧个底儿掉。
可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透亮:明他们怕了。
我没功夫陪他们耗。回到办公室,半时后,一份《关于对东郊扶贫产业园项目财务账目进行保全封存的通知》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纸上还带着热乎气。
我拿起笔,重重签上自己的名字,抓起督查室的公章,哈了一口气,“啪”地一声盖了上去。红彤彤的印泥,看着特别扎眼。
“刘,张,拿上公文包,跟我出去一趟。”
不到两分钟,门推开了。这两个刚考进来没两年的伙子,脸色比A4纸还白,刘走起路来甚至有点顺拐。
“主任……咱们这是真去啊?”刘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
我瞥了他一眼:“怎么?怕周文斌吃了你们?走。”
十分钟后,我们三个站在了经开区副主任周文斌的办公室里。
这屋子比我的大了一倍都不止,脚下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樱屋里飘着股不上名字、但一闻就很昂贵的茶香。
周文斌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椅里,两条粗壮的腿交叠着搭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悠哉游哉地对着壶嘴吸溜茶水,连正眼都没看我。
“哟,这不是咱们新上任的沈大主任吗?”周文斌终于斜了斜眼皮,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冷笑,“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挺旺啊。怎么着,今跑我这儿,是想给我上什么政治课?”
我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份红头文件轻轻地、却力道十足地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周主任,打扰了。根据县委指示,督查室从今起,对东郊扶贫产业园项目自立项以来的所有财务账目、凭证、合同原件,进行全面封存审查。请周主任配合,通知财务科交账吧。”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也平缓。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砸得邦邦响。
周文斌端着茶壶的手僵住了。
他慢吞吞地把腿从桌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两道稀疏的眉毛挑了挑,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
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冻住了一样。我身后的刘、张俩人,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足足半分钟,周文斌突然“噗嗤”一声乐了。
他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像捏着一张擦过鼻涕的脏纸一样,把那份通知捏了起来,在我眼前晃荡。
“沈明远,你是不是这两在新办公室里待得脑子进水了?拿个破萝卜章盖张废纸,就真把自己当钦差大臣了?”
他着,冷笑一声,直接把通知揉成个纸团,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县委办摇笔杆子的,也敢跑来查我的账?”周文斌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青云县的账,是我周文斌想让谁看,谁才能看!你想封我的账?”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我今就把话放在这儿,你连我财务室的门把手都摸不到!让你查,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幺蛾子!查不出来,你自己卷铺盖滚蛋!”
“周主任,你这是不打算配合县委的工作了?”我平静地看着他。
“配合你大爷!送客!”周文斌大手一挥,直接转过身去。
“砰!”
厚实的木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震得楼道花板上的灰都往下掉。
刘吓得直哆嗦:“沈……沈主任,他不给咱们账本,这可咋办啊?”
“回去。”
我扯了扯领带,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一回大院的办公室,我立即打开电脑,点开县财政局的内部审计系统。
既然周文斌死捂着实物账本不给,那我就查财政资金拨付的流水。那三千万是怎么一步步进了那三家皮包公司的,系统里总会留下尾巴。
输入账号,密码。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对话框:
【抱歉,您的账号权限不足或已被冻结,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秒,脸色沉了下来。
从我进周文斌办公室,到我坐回这把椅子上,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分钟。这冻结的速度,真是绝了。
谁报的信?这大院里,不知道有几双眼睛,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呢。
我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县财政局局长王金海的座机。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啊?”王金海的声音慢条斯理,透着股官场老油条特有的滑溜劲儿。
“王局长,我是督查室的沈明远。我这边工作账号怎么登不上财政系统了?是不是权限设置出什么岔子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紧接着传来王金海打哈哈的笑声。
“哎呀,是沈啊,还没姑上恭喜你高升呢!哎哟,这系统的事儿啊,真是不凑巧。昨市局刚下了死命令,咱们县里的系统有安全漏洞,这几正停机维护升级呢。副处级以下的账号,全给锁了。我这也是刚接到通知,还没来得及往下发呢。”
停机维护?锁账号?
我心里暗骂一声。骗鬼去吧!
“那王局长,这维护得多久?我这边工作进度催得紧。”我耐着性子问。
“这个嘛,不好啊。得看市局技术员的心情。少十半个月吧。沈啊,你们督查室的工作也不急这一时,年轻人别太心急,多点耐心嘛。等系统弄好了,我亲自让人给你开通。哎哟,我这马上要开个党组会,先挂了啊!”
“嘟嘟嘟……”
我放下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冷笑出声。
十半个月?等十半个月过去,那三千万的窟窿早被他们用泥巴糊平了,那几家皮包公司估计连个招牌都找不到了。
王金海这是在配合周文斌,铁了心要把我变成个瞎子、聋子。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花坛边,几个办事员正凑在一起抽烟,时不时地往我这扇窗户指指点点。我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什么——无非是看我这个不知高地厚的愣头青,是怎么撞死在南墙上的。
我转过身,走回桌前,拉开了最下面那个带着锁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昨晚上,被人匿名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份工商档案复印件。
周文斌太狂了,王金海也太急了。他们以为捂住了县里的账本,锁死了内部网络,我就只能在这屋里干瞪眼。
可他们忘了,雁过拔毛,钱走过账,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账本你们捂着。”我摸着那份复印件粗糙的纸面,低声自语,“但底档,在我这儿。”
我猛地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张带有县委督查室抬头的空白公文纸。
既然你们拿规矩压我,跟我打太极,那我就用规矩,把你们的乌龟壳砸个稀巴烂!
我拿起笔,唰唰写下:《关于商请县政府办协助调阅相关企业工商税务底档的函》。
字里行间,我只字未提扶贫款,也没提那三千万,只是直接点名要求调阅“青云宏达贸易有限公司”等三家企业的流水明细,理由写的是“日常督查抽检”。
写完之后,我拿上这份函,直接上了三楼,敲开了陈远征书记的门。
陈远征正低头批阅文件,听到动静,头都没抬:“怎么?遇上硬茬了?”
我走过去,把函件放在他桌上:“陈书记,经开区拒不交账,财政局以系统维护为由把我的审计权限给停了。我想绕开财政,直接查这三家公司的工商和税务底档。但督查室级别不够,直接发函容易被政府办那边卡死。我需要您签个字。”
陈远征这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个公司的名字。
他没有多问我线索是从哪来的。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动作挺快,没干耗着。校”
他拧开钢笔,没有半点犹豫,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大字:
照办。
随后,重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拿去。”陈远征把文件递给我,“我倒要看看,有了我的签字,这青云县政府办里,谁敢一个‘不’字!”
拿到这把“尚方宝剑”,我大步走出书记办公室,感觉连走廊里的空气都透亮了不少。
账本你看得住,可工商和税务的底档,只要一把手发了话,你们就捂不住!
刚走到楼梯口,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喂,哪位?”
电话那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五秒钟,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粗糙得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主任,青云县的水很深。为了几张破纸,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啊。”
对方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狠:
“三十。你自己主动滚出青云县,或者……我们让你彻底留下。”
“咔哒。”
没等我话,电话直接断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
周文斌撕我的通知,王金海锁我的账号,现在,连恐吓电话都直接打到我手机上了。
三张牌,一张比一张狠。这已经不是捂盖子了,这是要把我这个人,从青云县彻底抹掉。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空,死死咬紧了后槽牙。
三十?
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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