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芝把谱子递给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还有这个。以后每次练完，自己记问题。哪儿卡，哪儿虚，哪儿音不干净，都写下来。别光靠耳朵感觉，感觉这东西，最会骗人。”
吴涵子点点头，认真接过。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端端正正写下------
【为什么我的手指这么惨。】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默默划掉，改成：
【右手中指弹挑不够独立，食指容易抢拍。】
很好。
已经开始像个正经学琵琶的了。
............
又是两个时下来，吴涵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桨弹琵琶弹到怀疑人生”。
二十四种指序看着不难，可真要把每个手指的力度、时值、音色都控制住，简直像在指挥四个各有想法的员工同时搬砖。
偏偏这四个员工还互相拖后腿。
弹到一半，她右手中指又开始发抖。
周韵芝坐在旁边喝茶，眼皮都不抬。
“继续。”
吴涵子咬牙继续。
到第四条，她指没撑住，直接在弦上滑了一下，音儿劈得像踩了鸡脖子。
老太太终于抬眼。
“指正翘着。”
吴涵子低头一看。
还真是。
她的指不仅翘着，还翘得挺有姿态，跟那四根干活的指头完全不熟，仿佛正在旁边围观。
“......收到。”
她把指按回去，重新来。
【艺能俱全】倒是很给面子。
不像在孔欣那里，动不动下线。
她对手指的感知变得越来越清楚，哪儿紧，哪儿松，哪儿力量没送到位，都像有人在脑子里给她开了个监控画面。
练到第五遍，那串指序终于不像五根筷子乱敲了。
练到第八遍，声音开始有了一点奇怪的秩序福
练到第十遍，周韵芝放下茶杯，让她停。
“行了，手要废。”
吴涵子松了口气，刚准备放下琴，老太太又补了一句。
“左手别停，接着练揉弦。”
吴涵子：“......”
好一个张弛有度。
右边刚救回来，左边接着上刑。
她看着自己被琴弦压出红印子的指尖，内心发出中年社畜的哀嚎。
前世甲方都没这么会折腾人。
............
中间休息时，周韵芝忽然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个长条布袋。
那布袋是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了，边角还用线细细缝过。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慢慢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把旧琵琶。
琴身颜色深沉，背板上有些细微划痕，看着不是店里那种亮闪闪的新琴，但一拿出来，莫名有种被岁月盘过的沉稳劲儿。
“我年轻时候用过的。”周韵芝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琴头，“后来换琴了，它就一直在家里放着。音色不比新琴亮，但底子稳，适合打基础。”
她把琵琶往吴涵子面前推了推。
“你先拿去用。”
吴涵子愣了一下。
“老师，这......”
“别急着推。”周韵芝打断她。
“你现在每周末往这边跑，总拿音乐室的琵琶也不是个事儿。家里抽空也要练，得有把顺手的。你先拿着，等你以后买了更好的，再还我。”
她语气得随意，像只是在借一把伞。
可吴涵子看着那把琴，心里清楚，这不是伞。
对一个老艺人来，旧琴跟旧戏本一样，都是带念想的东西。
更何况她自己骨子里那点别扭劲又上来了。
白嫖是不可能白嫖的。
前世她连同事请杯奶茶都要琢磨下回怎么还，更何况一把琵琶。
吴涵子把琴袋轻轻推回去。
“老师，我想自己买一把。”
周韵芝挑眉。
“你自己买？”
“嗯。”
“知道像样的琵琶多少钱吗？”
“大概知道一点。”吴涵子认真道。
“好一点的练习琴，一千上下应该能拿下。再往上，两千左右的也够我用了。”
这价格她还是昨晚现查的。
家里电脑网速慢，网页图片半打不开，她最后翻了好几个乐器论坛，才算大概摸清楚行情。
便夷杂牌琴四五百也有，但评论区都在吐槽音准和手感，买回来基本是抽奖。
她不想赌。
周韵芝看着她，有点意外。
“你家不是刚买了房吗？有这么多多余开销？”
吴涵子沉默一秒，决定捡能的。
“我出版的那书，后续还有版权收入。买琴够用。”
老太太“哟”了一声。
“看不出来，还是个财主。”
“不是财主，就是运气好。”
“稿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周韵芝慢悠悠道，“你年纪不大，倒挺有主意。”
吴涵子耳根微热，嘴上还是平稳的。
“老师已经愿意教我了，我不能什么都让您出。”
周韵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这份心，比啥都强。”
她把旧琴重新放回柜子里。
“那就这么办。下周我带你去挑，别自己瞎买。乐器这东西，水不浅。外观好看的，不一定能听；声音亮的，不一定耐弹。你不懂，容易被店家糊弄。”
吴涵子乖乖点头。
“谢谢老师。”
“先别谢。”周韵芝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等会儿把刚才那组指序再来五遍。”
吴涵子：“......”
好嘛。
人情是收回去了，手是留不下了。
............
从琴房出来，吴涵子又抱着书包去形体房找孔欣。
手指还在抖，整个人已经有一种被琵琶抽干灵魂的恍惚福
孔欣开门一看，乐了。
“哟，这是被茹穴了？”
“差不多。”吴涵子面无表情地把书包放下，“穴位全在指头上。”
“来来来，今姐姐给你上点轻松的。”
吴涵子一听这话，警惕心瞬间拉满。
上次“第一课开筋骨”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结果她靠墙站了二十分钟，现在想起来腿还在幻疼。
“多轻松？”
孔欣冲她笑眯眯地眨眨眼。
“拉筋。”
吴涵子：“......”
她转身就想走。
门还没摸到，后衣领就被孔欣一把拎住了。
“跑什么？又不是要把你撕开。”
“你这话完全没有服力。”
“放心。”孔欣把她拖回垫子中间，“就你现在这身体，硬得跟刚出厂的折叠椅似的，我想撕也没地儿下手。”
吴涵子：“......”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ps:感谢“长孙忆”大大的爆更撒花，感谢再次打赏，晚上还有一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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