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办公室。
何文平端着保温杯,目光却不在教案上,而是落在摊开的《回到明朝当太后》下册封底。
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两个章节被他读了三遍,仍觉得后劲未消。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心里那点震撼像块石头似的压着。
教了几年语文,他也见过一些所谓的“才学生”。
有的作文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有的早熟得令人心惊却缺乏根基。
但吴涵子这本——尤其是这个番外。
已经超出了他对“初中生文学创作”的全部认知边界。
那不是一个故事,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思想实验。
用未来考古学的视角,去反推一个虚构王朝的轨迹。
那些出土的“蒸汽机雏形图纸”“标准化火器零件”“女性教育普及令”,看似荒诞,却在文本内部形成了严密的自洽。
最可怕的是最后那段津港沉船里的机械钟表,齿轮咬合方式“接近现代机械工程学原理”
这哪是历史?这简直是在用文学的刀,剖开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
“何老师,您这是入定了?”
林知秋抱着一摞音乐理论教材走进来,瞥见他手边那本书,嘴角微微一翘。
何文平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知秋。
“林老师,你也看过了,对不对?”
“看过什么?”
林知秋明知故问,把教材放在桌上。
“别装了,”
何文平指了指书。
“吴涵子。这书后面你一直在帮她打理。我早该想到,一个初二学生能写出《凤凰花开的路口》那种歌词,本身就明她的精神世界和同龄人不在一个维度。”
林知秋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正好翻到番外最后一页。
“我来过,我看过,我改变过”
她轻声念出来,抬眼看向何文平。
“您教语文的,觉得这句怎么样?”
何文平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如果是考场作文,这是满分立意。但放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这是遗言,也是宣言。我第一次在一个十四岁孩子的文字里,看到这种……历史纵深福”
“不止纵深感,”
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教历史的赵老师端着搪瓷杯踱了过来。
他五十多岁,头顶微秃,平日里最古板,此刻却两眼放光地盯着那本书。
“我上周末拿这书给师大一个搞明史的朋友看了,你猜人家怎么?”
“怎么?”
“人家,这可以作为‘反事实历史’的通俗读物!”
赵老师激动地拍了下桌子,杯子里茶叶溅出来都没顾上。
“你们看这段——新明洲总督府遗址的透视法壁画,比欧洲文艺复兴早将近一个世纪;
澳洲矿场的炼钢炉,工艺接近工业革命初期。这听起来离谱吧?
但你们结合正文看,孙若薇在位的政策是‘兴海贸、开新洲、建学堂’,如果明朝真走这条路,技术爆炸不是不可能!”
林知秋挑了挑眉,没话。
何文平却若有所思。
“赵老师,您真觉得这些设定有史学依据?”
“依据谈不上,但逻辑链是通的!”
赵老师翻开他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那几页,指着其中一段。
“最绝的是这个‘女性教育普及令’。
明代程朱理学盛行,女性地位低下,但书里孙若薇以太后身份强推教育,让女子识字明理。
你们看这句——‘妇人之德,不在闺阁,而在地之间。’”
赵老师深吸一口气,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话放在十五世纪,是离经叛道。
但放在全书语境里,它是孙若薇改革逻辑的必然结果。
一个能推动大航海、能整吏治、能罢王振的女人,她怎么可能让女性继续缠足?”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赵老师这时看了一眼林知秋,欲言又止。
林知秋忽然笑了。
“赵老师,您这是想把吴涵子抢来当历史课代表?”
“我倒是想!”
赵老师把书合上,满脸惋惜。
“可惜人家是年级第一,全科开花。而且我看那闺女也就跟你合得来,估计只愿意当你的课代表。”
“哈哈!”
林知秋听完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张俏脸满是得意。
下午的语文课上。
预备铃响过,何文平却没有翻开课本。
他站在讲台前,沉默地看了全班片刻,然后俯身,从讲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缓缓抽出一张卷起的宣纸。
纸是上好生宣,边缘裁得极齐,显然是他亲手备下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课之前,先做一件事。”
他把宣纸在讲台上轻轻展开。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纸上是几行清峻的行楷,墨色沉郁,笔锋遒劲:
“下女子,当识字、当明理、当有一技之长以自立。”
后排有男生声嘀咕。
“这是什么课?书法课?”
“嘘——”
何文平头也不抬,食指竖在唇边,那声音立刻咽了回去。
“这是我周末写的。”
何文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东西。
“写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们读《岳阳楼记》,读‘先下之忧而忧’,总觉得那是士大夫的担当。但这句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一排靠窗的吴涵子身上停住。
“——它的是另一半下。”
“吴涵子,上来。”
吴涵子愣了一下,在全班注视中站起身。
她走到讲台边,何文平将那张宣纸递给她。
“这是你番外里那段话,我写了幅字。”
吴涵子接过,指尖触到纸角墨迹未干的笔锋,微微发颤。
那墨香混着生宣的草木气,脑海中忽然闪过她书里孙若薇执政时批阅奏折的深夜。
然后,何文平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支狼毫、一方歙砚、一锭新墨,在讲台右侧铺开。
“我写的,是我的心意。但这句话,得你自己写一遍,才算真正刻进骨子里。”
他将毛笔递过去,砚台里的墨汁浓黑发亮,显然是课前刚研好的。
吴涵子深吸一口气,悬腕、蘸墨、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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