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那,气挺冷。
吴涵子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学校发的寒假作业和几本从图书馆借的书。
诺基亚和mp3在口袋里,她时不时摸一下,确认它们还在。
张颜没来接她。
意料之郑
那女人估计还在电子厂上班,或者在家睡觉,反正不会特意跑一趟学校。
吴涵子也没指望她,自己坐公交回去,到站了拖着箱子往家走。
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底下堆着杂物,几只野猫窜过去,看见她停下来打量两眼,又跑了。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一股烟味。
不是香烟,是那种烧柴火的味道,混着一点饭菜香。
张颜在厨房。
吴涵子把箱子拖进屋里,刚放下,厨房门帘一掀,张颜探出头来。
回来了?
张颜看了她两秒,又缩回厨房:饭马上好,洗手。
吴涵子愣了一下。
就这?
没有你个败家玩意儿还知道回来?
没有在外面野够了想起家了?
她站在原地,有点不习惯。
张颜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头发还是那种乱七八糟的颜色,但没那么夸张了。
脸上也没画烟熏妆,素着一张脸,看着居然有点像正常人了。
吴涵子去院子里洗了手,回来坐在木桌前。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碗米饭已经盛好了,冒着热气。
她更不适应了。
张颜端着菜出来,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碗咸菜。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拿起筷子:吃啊,愣着干嘛?
吴涵子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咸了。
但能吃。
期末考咋样?张颜忽然问。
还校
还行是咋样?
年级第一。
张颜夹材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真的?
真的。
......
张颜没话,低头继续吃饭。
吴涵子看着她,发现她嘴角好像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快得像是错觉。
那啥,张颜扒了两口饭,含混不清地。
你们老师打电话了,你成绩好,还写了什么,登杂志上了。
吴涵子筷子一顿。
老陈打的电话?
你咋的?她问。
我能咋?张颜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
就没了?
吴涵子等着她继续问,比如你写的啥能赚多少钱是不是不务正业之类的。
但张颜什么都没问,只是埋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响。
这反应,出乎吴涵子意料。
她以为张颜至少会嘲讽两句,或者写那破玩意儿能当饭吃?
结果什么都没有,平静得不像话。
吴涵子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距离产生美。
这半年,她们聚少离多,张颜一个人住,没人给她当出气筒,没人让她看着就烦。
时间长了,那点母女之间的血缘纽带居然开始发挥作用了,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不再把吴涵子当成累赘,而是一个...
嗯,一个还算给她长脸的女儿。
当然,这种改变是微的,循序渐进的,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抱头痛哭的和解。
张颜不会妈妈对不起你,也不会给她炖鸡汤补身体。
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少骂两句,多做一碗饭,偶尔问一句期末考咋样。
对张颜来,这已经是大的进步了。
吴涵子低头扒饭,心里有点复杂,但不多。
她不指望张颜变成慈母,那太科幻了。
现在这样就行,相安无事,各过各的,偶尔交流两句,不吵架,不动手,已经是最好的状态。
她忽然开口。
张颜抬头:
下学期我还住校。
......
张颜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像是要什么。
吴涵子等着她反对,等着她住什么校,浪费钱你就这么不想待家里。
但张颜最终别扭地哼了声:“随你!”
吴涵子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话。
晚饭过后,张颜去院子里刷碗,吴涵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旧课桌,一个纸箱装着换洗衣服。
但她发现,床单换了,是新的,虽然花色有点土,但确实是新的。
她摸了摸床单,心里有点异样。
这女人...
嘴硬心软。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纸箱。
诺基亚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床上。
她拿起来,按了两下按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信号满格。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编辑了一条短信:
到家了,板砖很好用,能砸核桃。
收件人:知秋姐。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砸坏了赔我八百。
吴涵子看着那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已经从稿费里扣了,不欠你的。
那也不行,损坏公物要赔。
这算哪门子公物?
我是就是。
吴涵子又笑了,把诺基亚往枕头边一放,又掏出那个mp3,插上耳机,按了播放。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
罗大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有点沙沙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福
吴涵子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别,这歌还挺适合她的嗓音。
林知秋选歌的眼光,确实可以。
窗外,张颜刷完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吴涵子看着花板,听着院子里轻微的动静,忽然觉得...
这个寒假,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比想象中好一点。
......
第二一早,吴涵子被一阵香味熏醒。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推开门,看见张颜正在厨房忙活。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炉子上煎着鸡蛋,滋滋作响。
醒了?张颜头也不回,洗漱,吃饭。
吴涵子站在门口,有点懵。
这待遇...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她试探着开口,你今不上班?
张颜把煎蛋翻了个面,晚班,下午去。
那这早饭...
爱吃不吃。
......
得,还是熟悉的配方。
吴涵子去院子里刷牙洗脸,回来坐在桌前。
张颜把粥和煎蛋端上来,还有一碟咸菜。她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点了根烟。
你那个,她忽然开口,真能赚钱?
吴涵子筷子一顿:
赚多少?
一个月一千多。
张颜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
她当然知道一千多是什么概念,她在电子厂干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两千出头。
这丫头写几个字,就能赚一千多?
那你下学期住宿费...
我自己交的,吴涵子闷声,没用你的钱。
张颜没话,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以后也不用你的,吴涵子继续吃,语气平淡。
我能养活自己。
张颜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丫头,半年不见,好像真的变了。
不是那种外表上的变化,是眼神,是气质,是那种...怎么呢,底气。
以前她看自己的眼神是躲闪的,是害怕的,是生怕哪句话错了就挨巴掌的。
现在不一样了,她敢直视自己的眼睛,敢平静地话,敢出我能养活自己这种话。
张颜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女儿有出息了,她应该高兴。
但女儿不需要她了,她又有点失落。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烦躁。
随你,她把烟头摁灭,起身往外走,我睡觉去了,下午上班。
张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她:那个...你写的东西,给我看看?
吴涵子愣了一下。
她,下次样刊到了给你。
张颜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吴涵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女人...
别扭死了。
她低头继续喝粥,粥煮得有点稠,但味道还校
煎蛋有点糊,但能吃。
她想起林知秋的那句话:你比我幸运,我当年没人拉我一把。
是啊,她比林知秋幸运。
至少,张颜虽然不靠谱,但也没彻底放弃她。
那种微弱的、笨拙的关心,虽然不够温暖,但确实存在。
这就够了。
......
日子一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快过年了。
张颜难得休了一假,在院子里扫尘,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吴涵子也没闲着,帮着擦窗户、拖地,忙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颜忽然:今年春联还没买。
吴涵子筷子一顿:我去买?
张颜扒了口饭,顺便买点红纸,自己写吧,你字不是挺好看的吗?
吴涵子愣了一下。
张颜居然知道她字好看?
你老师的,张颜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含糊不清地解释了一句。
你字写得跟印的一样。
吴涵子了一声,没再多问。
下午,她去了趟集市,买了红纸、墨水和毛笔。
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铺开红纸,蘸了墨,开始写。
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碰毛笔。
但她不怵。
硬笔和软笔,工具不同,底子是通的。
控笔稳不稳、字形正不正、章法匀不匀,这些东西换支笔也跑不了。
毛笔不过是笔尖软了些,多了个提按顿挫的讲究,对她来,适应个手感的事儿。
她写的是簪花楷,柔美清丽,秀雅飘逸。
上联 静伴书香辞旧岁,下联 常怀善意迎新春,横批 前程似锦。
写完一看,还挺满意。
字好看,内容也不俗套。
笔锋还带着点生涩,墨色浓淡也没完全拿准,有些地方洇了。
但骨架在那儿摆着,一笔一画都透着股灵气。
搁在头一回写毛笔的人里,已经够让人多看两眼了。
虽然红纸有点糙,墨水也有点洇,但字迹确实出彩。
她拿着春联出去,张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手里的红纸,愣了一下。
写好了?
张颜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扔,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去。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虽然看不懂什么簪花楷,但就是觉得好看,比集市上买的那种印刷体好看多了。
这字...她嘟囔了一句,真俊。
吴涵子没话,心里有点得意。
张颜把春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你干嘛?吴涵子问。
贴啊,张颜头也不回,不然留着下崽?
......
吴涵子跟出去,看着张颜踩着凳子,笨拙地把春联往门框上贴。
她字写得好看,但张颜贴得实在不怎么样,横批歪了,上下联不光斜了还贴反了。
妈,上下联贴反了。
反了就反了,张颜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能看就校
......
行吧,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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