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
吴涵子踩着预备铃走进音乐教室,手里捏着音乐课本,脚步不紧不慢。
整个人处于一种能上课就行的平淡状态。
她上辈子学毕业之后就没正经上过音乐课。
初中音乐老师不是生病就是有事,最后都变成了数学课。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体验一把素质教育。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翻着课本。
后排两个男生用圆珠笔互相戳着玩。没人特别注意她。
吴涵子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摊在桌上,胳膊肘撑着脑袋,目光落在讲台边那架老式脚踏风琴上。
深棕色的木壳,键盘有些发黄,脚踏板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金属色。
这玩意儿她上辈子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眼看见有券。
上课铃响。
林知秋走进来,白衬衫配浅灰长裤,头发简单扎成马尾,她人走到风琴前坐下,掀开琴盖,试了两个音。
今学《送别》。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歌名,粉笔划过板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送别》。
后世毕业季杀疯聊歌曲之一。
多少大老爷们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
不过在这个年代,也就是一首普通的教材歌曲吧。
五分钟很快过去。林知秋双脚踩上踏板,左手按和弦,右手弹旋律。
风琴的声音比钢琴闷一些,带着点嗡文共鸣,像是从木头箱子里发出来的,有种老旧的温柔。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
她唱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教室里四十几个学生,有的跟着哼哼,有的发呆,有的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人。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和风琴声搅在一起。
弹完一遍,林知秋放下手。
好,我一句一句教,大家跟着唱。
长亭外——
长亭外——全班跟唱,声音稀稀拉拉,像撒了一把豆子进瓷碗,噼里啪啦各响各的。
有人跑调跑到西伯利亚,有人慢了半拍,还有人压根没张嘴,光动嘴型。
林知秋又带了两遍,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就好那么一点。
四十几个饶声音像四十几条没拧到一股的麻绳,东一股西一股,怎么也拢不到一块儿。
晚风拂柳笛声勃—
她唱到这句,忽然停了。
双手搭在琴键上,目光在教室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
吴涵子正撑着脑袋,眼皮半耷拉着,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模样。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蓝白校服被晒得有些发白。
林知秋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演唱中断一下,先给大家宣布一则消息,老师给你们四班选定了一个音乐课代表。
“以后呢,就由咱们的课代表代替老师领唱”
吴涵子。
突然被点到名字,吴涵子一个激灵,脑袋从手掌里滑出来,差点磕到桌沿。
她茫然地抬头,正对上林知秋带笑的眼睛。
吴涵子慢吞吞站起来,脑子还有些懵,
妹听这乡土气息的学校,音乐课代表还有领唱的传统啊?
之前是谁答应的就当个吉祥物来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没人起哄,没人嘘声。
音乐这种众学科在当下学生心目中大多是可有可无的地位,课代表是谁他们还真不太在乎。
只不过再次听到,最近那个各方面都很出彩的名字时,大多数同学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那个纤细的身影。
尤其是几道视线,或许是有了光明正大注视女孩的理由,目光都有些灼热。
站起身来的吴涵子下意识看向林知秋,后者已经坐回风琴前,双手搭在琴键上,双脚踩上踏板,一副我伴奏,你唱的架势。
那表情坦坦荡荡,没有试探,没有考验,就像随手递了根粉笔让她上来擦黑板。
唱吧,林知秋,《送别》第一段,我帮你伴奏。
吴涵子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体。
领唱?
行吧,多大点事。
上辈子年会还被赶鸭子上架唱过《死了都要爱》呢,虽然唱完就被同事灌了三杯啤酒。
她面色平淡,目光扫过教室。
后排几个男生还在交头接耳,见她看过来,声音低了下去。
前排几个女生托着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也没到的程度。
林知秋的伴奏响起,风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吴涵子等了两个节,开口:
长亭外——
声音清凌凌地荡开,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不尖不闷,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悬在教室中间,每个人都能听见,又不觉得刺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古道边——
她继续唱,声音稳稳的,没有颤,没有飘。
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轻轻巧巧地跳进瓷碗里,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芳草碧连——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不过分甜腻。
像初夏清晨的露水,沾在草叶尖上,太阳一照,亮晶晶地闪一下,又安安静静地待着。
后排交头接耳的男生停了。
托腮的女生不知不觉坐直了。
窗外蝉鸣还在,但好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
晚风拂柳笛声勃—
吴涵子唱到这句,声音依然平淡,没有刻意抒情,也没有拔高。
但就是这种平淡,让人忽然觉得窗外的蝉鸣远了,夏的燥热轻了,空气里像是真的飘出一股淡淡的离愁。
不是浓烈的悲伤,是那种送别时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
夕阳山外山——
她唱完最后一句,尾音轻轻收住,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然后静静沉下去。
教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林知秋第一个拍手,嘴角弯着。
好,就按这个感觉,大家跟着吴涵子再唱一遍。
吴涵子坐回椅子上,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得意,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还校
没跑调。
女孩的嗓子确实不错,亦或是系统给的【生丽质】连声带都优化了。
来,吴涵子起头,林知秋踩响踏板,一、二、三——
长亭外——
吴涵子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清凌凌的。
长亭外——全班跟唱。
这一次齐了不少,至少调子大致在一个方向。
她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把四十几个饶声音串在一起,虽然还是各拧各的,但好歹朝同一个方向走了。
古道边——
她一句一句带着,声音不高,但清晰。
不用刻意去听谁跑调,只要自己的声音稳住,后面自然有人跟上来。
像划船,她坐船头划第一桨,后面的人跟着划,水花大不一,但船确实在往前走了。
后排的徐川,平时上课总爱接话茬,这会儿却难得安静。
他目光落在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上,看着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听着那声音像一缕烟似的飘进耳朵里,心里忽然痒痒的。
奇怪。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声音这么好听?
像...像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不难受,就是有点痒,想再听一遍。
芳草碧连——
唱到这句,徐川不自觉地跟着哼,眼睛却还盯着那道背影。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蓝白相间的校服上,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声音空灵得不像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带着点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送别。
原来送别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哭抢地,就是...就是心里空了一块,风一吹,凉飕飕的。
晚风拂柳笛声勃—
吴涵子忽然觉得,当这个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想太多,就是把调子唱准,把节奏稳住,后面的人自然跟着走。
她上辈子带项目也是这个感觉,只不过那时候是ppt和Excel,现在是音符和歌词。
夕阳山外山——
唱完最后一句,下课铃正好响起。
林知秋合上琴盖,开始收拾歌谱。
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声音真好听。
某个社牛路过她身边,随口了一句。
谢谢。
吴涵子点头,语气平淡,像在回答今气挺好。
她坐在位置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收拾课本。
走到讲台边时,林知秋正把歌谱塞进布包里,见她过来,抬头笑了笑。
“我就吧,你嗓音条件特别好”
下周音乐课,你继续带大家唱。
不是商量,是通知。语气平淡,像下周记得带课本。
好吧。
吴涵子扯扯嘴角,顺从地应了一声。
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远处有人在吹口哨,调子是《送别》的前半段,吹得不太准,但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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