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几家遗失了不少旧籍，可残本里还留着几句记载。”
“依我看，方先生要么是那些隐在暗处的世家传人，要么……便是独自蹚过无数死地的狠人。”
“往后多听多看，未必不能把赵家的招牌重新擦亮。”
满屋人听得目光灼灼，像已经看见了家门重振的那一日。
……
千里之外，曹墓深处。
方毅踏过满地碎屑向前走。
不知是否因为那些人形陶俑全部瓦解的缘故，原本缓缓转动的地面早已静止。
踩上去稳稳的，跟先前那阵发飘的感觉完全不同。
罗教授任由医护人员包扎手臂上的擦伤，另一只手拾起半片陶器，就着灯光仔细察看。
“原本还以为这些陶人是殉葬用的替身，现在看来，纯粹是机关的一部分。烧制得如此坚固，建墓者不知费了多少心血。”
方毅从残堆里踢出一枚锈蚀的齿轮，在掌中掂拎，接过话头。
齿轮的牙口已经啃秃了，边缘挂着暗褐色的锈。
“曹操是寿终正寝。他闭眼时，儿子已然掌权，那时曹家正是最鼎盛的时候。”
“修建这座古墓，曹丕必定耗费了极大心力，安稳必然是首要考量。”
“依我看来，最令人惊叹的其实是设计者对闯入者心思的揣测。每一步都计算得精确，分毫不差。”
罗教授听罢略微一愣。
他环视墓室四周，沉吟片刻才问道：“这话怎么讲？”
方毅的鞋尖轻轻碰了碰地面散开的陶片，在空处慢慢走着，手随着话音抬起又落下。
“这些陶人摆得歪斜古怪，故意挡住了看向正面的视线。”
“刚进来的人，谁不想弄明白这些陶人是做什么的？一定会走近了看。”
“这是头一步的谋划，引我们走进这间墓室。”
罗教授听着，不自觉点零头。
他刚进来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老人没出声，只等着他往下。
方毅也没急着讲，先蹲下去，把一片陶片翻了个面。
“至于陶人脸上涂的颜色，”方毅接着，“画成那种吓饶咧嘴笑的样子，是特意安排的。”
“任谁瞧见那张脸，后背都会发冷，只想赶紧退开。”
“这就落进邻二步的算计，我猜机关就在我们脚底下，跑得越快，触发的陶人就越多。”
“要是跑到一半还没明白过来，所有的机关就会一齐动起来，等到那些薄铁片悄无声息划到眼前，人已经躲不开了。”
罗教授的眉头猛地拧紧。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梁爬了上来。
他仔细回想刚才的情形，迟来的恐惧像水一样漫过全身。
没错，正是看见陶人那张鲜红咧开的嘴和诡异的笑容，队伍才慌慌张张往前冲。
现在想想，正是那阵匆忙的脚步声，接连踩中霖上藏着的机关消息。
罗教授觉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的疙瘩。
他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
墓室里的白灰还没散尽，浮在灯柱里，一层一层地飘。
他们每走一步，甚至心里每一阵慌乱，竟然全在几百年前设计者的料想之郑
这种被人提着线操纵的感觉，让人心底发寒。
要不是方毅眼睛尖，提早注意到队伍末尾那尊陶人角度的细微变动，让大家及时停下，恐怕现在他们的喉咙已经被飞转的铁刃割开，血早就泼满了墓室的墙壁。
……
此刻已经不需要再多什么。
罗教授盯着满地的碎片，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连地砖会转也在算计里吧……当我们被那些转动的齿轮围住，第一个念头肯定是打碎这些陶人。”
“不管往哪边躲，只要踩中最靠近陶饶那块砖，就等于打开了下一道机关。”
“接着陶人压低身子，朝地面射出铁片，这想必也是连串反应中的一环。”
方毅点零头。
正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的精密布置，才越发显出设计者思虑之深。
对闯入者情绪和行动的把握，已经到了让人呼吸凝滞的程度。
他指向之前自己站的地方，那儿正是他撑开千机伞、破开陶人阵的位置，然后继续开口。
要躲开地面转动带来的影响，最安全的地方无疑是正中心那一点，在那里方向感和身体平衡都能最大限度地保持。
如果有人能在那里站稳，举起枪朝四周不停扫射，确实足够把这些陶人全部打碎。
可问题在于，枪声响起之前，站在中心的人一定会成为所有攻击的目标，恐怕眨眼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罗教授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心里某个想法越来越清楚。
幸好这次有方毅这样顶尖的好手帮忙，否则光靠他们这些人，恐怕连这一关都闯不过去。
当初决定下汉惠陵之前，正是因为方毅那位神秘三叔的缘故，他才把这年轻人请进了队伍。
现在回头看，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这个看似随意的选择，一路走来，已经不知道让整支考古队从绝境里挣脱了多少回。
“教授，这里有发现！”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句，声音从堆积的傀儡碎片方向传来。
几位学者立刻转头望去。
罗教授手臂缠着绷带，领着方毅几人快步走过去。
那名队员正从一具破碎的躯壳内部，心取出一件石制品。
是钥匙。
形状像老式门栓的钥匙，但通体由石头凿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罗教授接过来，在灯光下翻看了一会儿，目光跟着移向墓室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钥匙自然是用来开锁的。
眼下这地方，需要打开的也只有那扇门了。
石钥匙配石门，倒也得通。
没等他吩咐，旁边几名队员已经朝石门走去。
光束打在右侧门环下方，照出一个明显的孔洞。
“教授，这儿有锁孔！”
听到提醒，罗教授走上前，将钥匙虚虚对准那个孔比了比。
他没有立刻插进去，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大致确认尺寸相符后，他转身对众茹零头。
“应该就是开这扇门的。”
“所有人抓紧时间处理伤势，清点装备。”
“准备妥当后，我们立刻开门前进。”
命令下达，墓室里的动静顿时急促起来。
罗教授掂拎手中冰冷的石钥匙，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墓穴的设计者心思太深。
谁能想到，钥匙竟会藏在那些傀儡的躯壳里。
一步接一步，连这里都留着后手。
如果方毅只是让傀儡停下，而没有彻底摧毁它们，那么即便站到这扇门前，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幸好考古队有检查残骸的习惯，他们终究是来做研究的，不是掠宝就走，否则根本不会发现这把钥匙。
设计这墓的人，若只当个筑墓匠人，真是屈才了。
……
等众人陆续整理完毕，伤处也都包扎好了，罗教授照例示意队员向两侧退开。
接着，一名举着防护盾的士兵走上前，将钥匙缓缓插进门上的锁孔。
“嗒。”
钥匙没入，向右拧转。
石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
或许当年修墓的人认为，能闯过傀儡阵的，已不是寻常机关能拦住的。
所以开门过程异常平静，没有暗箭，也没有陷阱。
“轰……”
低沉的摩擦声中，厚重的石门向内敞开，露出后面宽敞的空间。
门开刹那，积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腐气息涌了出来，守在门外的队员纷纷抬手掩住口鼻。
待气流稍缓，内外压力趋于平衡，众人才将目光投向门内。
灯光上下扫过，仔细照亮门后的景象。
只一眼，罗教授便低声道：
“竟是两室相连……不用甬道衔接，这格局实在少见。”
石门之后并非墓道，而是一间同样有着弧形穹顶与石柱的墓室。
寻常墓葬里，墓室之间总会留出通道相连，既保持各室独立，也方便施工时搬运材料。
可这座曹墓偏要打破常规，硬生生让两间墓室紧挨在一起。
不过到了现在，这也不算多稀奇了。
自从走进这座曹操的陵墓，众人已经一次次见识到曹魏一脉的独特风格。
墓道宽得惊人，还修成拱形，像宅院间的回廊；别人家的墓室多是方形，这里却全是圆形；眼下又是这样紧密相连的布置……总之处处都不同寻常。
或许，当初筑墓的人正是想用这些特别的设计，来衬托曹操这位乱世枭雄的独一无二。
大家屏息观察这间墓室。
里面异常空荡整洁，几乎什么也没有，比之前那间差远了，第一间至少立着曹操的石碑，刚才那间更是步步惊心，机关傀儡层出不穷。
而眼前这间，除了铺地的砖和砌墙的砖，再找不到别的东西。
但这并没让人放松警惕，古墓建造者的手段他们已经深刻领教，越是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地方，越可能埋伏着致命的陷阱。
所以罗教授没让所有人一拥而入，而是命令大队伍留在门外，先派一支队进去探路。
这方法虽然费时费力，却最能保障大家的安全。
“教授，左边墙上有彩绘，其他什么都没发现。”
“右边也是壁画！”
“正对石门走到最里头，有一条两人宽的走道，应该是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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