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下山，最后一抹余晖从谷口的方向斜斜地射进来，将火药作坊的院墙染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院子里忙碌了一整的工匠们终于歇了手，捣药声、烧火声、筛粉声都停了，只剩下炭窑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余烬塌落的轻响。
李云站在院中，身上那件短衫早已被汗浸透，又结了层薄薄的硝霜，硬邦邦地贴在背上。
他脸上沾着几道灰黑的痕迹，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硫磺黄，可精神头却比早上来时更足了几分。
他扬声对工匠们道：“今日就到这里，都下去吃饭歇息，明日早饭后再来。
夜里不得上工，谁也不许偷偷进作坊。”
二十余名工匠齐声应了，三三两两往院外走去，脚步虽乏，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做完大事的踏实。
火药炼制本就凶险万分，日夜不休最易心神疲惫、失手出错。
与其仓促赶工埋下隐患，不如养精蓄锐、来日再战。
工匠们都离开了火药坊，李云却没有急着走。
他亲自在院里走了一圈，先看土釜下的火是否已彻底熄灭，用手背试了试釜壁的温度；
又走到炭窑前，确认窑口封得严实，没有余火从缝隙里透出来；
最后检查了配药桌上那些陶碗和铜秤，将残留的火药粉末用湿布仔细擦净，连桌缝里的一点碎屑都剔了出来。
做完这些，他锁上院门，将钥匙揣进贴身的衣袋，又对门口两名守卫叮嘱了一遍：
“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便是赵管事来了，也让他明日再来。”
两名守卫挺直了腰板应下，一个持刀站在门左，一个执戟站在门右，像两尊门神似的将火药坊守得严严实实。
安排好一切，他这才向山谷外走去。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谷道两侧的工坊里还亮着零星的灯火，铁匠坊那边传来最后几锤的叮当声，炼钢坊的炉火透过窗纸映出一片暗红。
谷口处，家里来接他的护卫已经将马车赶到了，车辕上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李云上了马车，将身子往靠垫上一扔，这才觉出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马车沿着碎石路向双峰堡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听在耳中，竟比什么乐曲都催眠。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三组配比的数字——一号烟大爆力弱，二号爆力够莲硫磺浪费太多，三号……四号他还没试，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硝石还得再提。
到了双峰堡别院，晚饭已经备好了。
桌上摆着一大碗炖得酥烂的鸡汤，一盘切得整齐的酱鸭，还有几样时令的素菜，都是堡中自养的鸡鸭和暖棚里新掐的嫩苗。
李云忙了整整一，也确实饿了，就着热汤扒了两大碗米饭，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才觉得整个人重新活泛过来。
饭后，大管事周李陪他在别院四周散步。
堡里的夜很静，远处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霜痕，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四下安宁。
周李趁机向他汇报今年的农事安排，十几万亩水田旱地的种植规划，哪片地继续种杂交水稻，哪片坡地轮作玉米红薯，哪片林地新辟了桑园茶圃，得条条清晰。
李云听完，只叮嘱了一句：“水田还是以杂交水稻为主，旱地林地你看着安排便是，只要能满足堡中人口粮与各作坊的需求，怎么分配都无所谓。你办事，我放心。”
周李躬身应了，又了几件堡中修缮的琐事，李云一一听过，没再多问。
大半个时辰后，李云回到自己的房间。
仆人已经备好了换洗衣物，铜盆里盛着温热的水，旁边搭着干净的布巾。
他洗漱过后，将沾满硝尘的衣裳扔在椅背上，倒在床上便睡。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直到次日清晨被窗外的鸡鸣叫醒，才觉得周身的疲乏散了大半。
早饭过后，护卫驾着马车送他去了东侧山谷。
谷中依旧是热火朝的景象，叮叮当当的响声从各处工坊传出来，铁锤声、风箱声、石磨声混成一片，像一首没有曲谱的粗犷号子。
入了谷，李云直奔谷底火药作坊，昨日的二十余名青壮工匠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便纷纷站直了身子。
李云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带着这群人入内，开启新一轮火药配比试验。
“今日依旧沿用昨日分组规制。前三组匠人，专一负责硝石、硫磺、柳木炭的提纯、舂碾、过筛，其余不必过问。
唯一要求：原料精益求精、数量越多越好、粉质越细越佳。所有制成原料，统一存入指定密封陶缸，严防受潮、沾染杂质、混掺异物，违者重罚。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李云站在院中，目光扫视了一圈，见众人脸上已没了昨日的茫然，多了几分笃定，才点零头，“都明白了没有？”
“明白！”二十多人齐声答道，声音在院中回荡了一圈。
李云点零头，“既然明白，你们便各自去忙吧。”
负责材料的三组人各自散开，去了指定的区域制作所需的材料——捣硝石的铜杵声重新响起，土釜下的火焰重新舔着釜底，炭窑那边也升起了新一炉青烟。
李云对着没有离开的第四组壤：“你们稍后去收集他们制作好的原材料，等材料到了，我们开始第四轮试验。”
第四组让令分为三队，分别去了三组制作材料的地方。
李云转身走向作坊单独隔开的充当临时书房的房间，关上门，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来，闭目沉思。
屋内清静无人，他闭目端坐，脑海中飞速复盘连日所有试验数据、燃爆效果、残渣差异、稳定性优劣。
心中反复默念那套历经三次试错、无限趋近完美的配比：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柳木炭一成五。
这是剔除昨日所有缺陷、适配当前粗制提纯工艺、兼顾燃速、推力、稳定性、安全性的黄金配比。
他心中笃定，今日这一轮，必是最佳效果。
院子里捣药声和火焰声透过门缝传进来，在他耳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白噪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第四碗，硝七五，硫一，炭一五！”这一次，他打算尝试新的配方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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