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后，下人们收拾妥当，也各自聚到耳房或下处去守岁玩乐。
主院里却安静下来，炭火烧得更旺了些。
李云与弟弟妹妹们围坐在暖榻上，中间几上摆着干果蜜饯和暖好的甜酿。
没了外人，兄妹几个更显亲昵。
妹倚在李云身边，李云看着他们，目光温和，取出几个早已备好的锦囊。
“来，压岁钱。”他笑着递过去。
弟弟妹妹们接过，入手一沉，一掂量便觉不对，打开一看，里面竟两锭银子！
“二哥！这……这也太多了！”三弟云风惊得差点跳起来。
“不多。”李云按住他的肩膀，“你们长大了，该有些自己能支配的银钱。记住，钱是底气，但更要用在正途。所以——”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周管事，“年后，便去请两位好先生来，一位教读书识字，明理通经；
一位……若寻得到，也可教些算术实务。我的弟弟妹妹，不能只会享福，更要明事理，知进退，将来方能立得住。”
弟妹们闻言，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都焕发出光彩。
读书识字，那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妹云裳仰头看着长兄，眼睛亮晶晶的：“二哥，我真的可以学认字吗？”
“当然。”李云揉了揉她的头发，“咱们家的孩子，都要学。”
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炭火偶尔“哔剥”一响，溅起几点火星。
兄妹几人轻声着话，对未来充满了朦胧而崭新的憧憬。
这一屋的暖意，似乎将门外凛冽的寒气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大年初一的清晨，薄霜还覆着院里的青砖，空气凛冽而清新。
李云站在正屋前的台阶上，望着村落里升起的缕缕炊烟。
以他如今兴农侯的身份，在这尊卑有序的世道里，莫这李家村，便是整个县，也无缺得起他亲自登门拜年。
即便是族中辈分最高的太公，见了他也需先行礼。这份由权势带来的隔阂，他心中了然。
但他不想让这份隔阂在新年的开端就变得冰冷。
转身回屋，他对正在整理衣冠的三弟李云风吩咐道：“云风，今日你代我，也代咱们家，去村里各家各户走一走，拜个年。
礼数要周到，言语要谦和，莫要让人觉得咱们有了身份便忘了乡邻。”
李云风是个机灵爽朗的少年，当即点头：“二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另一边，大嫂因身怀六甲，身子已十分沉重，行动不便，自然留在家中静养。
大哥李云山作为长子，需在家中主持，接待可能上门道贺的亲友或附近乡绅。
如此安排，里外兼顾，既全了礼数，也守住了人情。
从初一到初四，李云风的身影便活跃在村头巷尾。
他穿着簇新但不过分扎眼的棉袍，提着备好的寻常年礼——或许是一包糖糕，或许是一刀腊肉，依着各家亲疏远近略有不同。
每到一户，皆拱手贺岁，态度恭敬。
村人们见他代表侯府而来，且言语亲切，毫无骄矜之色，自是倍感熨帖，那份因侯爷高位而产生的隐隐疏离，在这少年人爽朗的笑容和诚挚的问候中，悄然消融了几分。
这几日的走动，看似琐碎，却将侯府与乡土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轻轻系得更牢了些。
待得初四傍晚，最后一缕拜年的步履声歇下，年节的喧闹渐渐沉淀。
李云知道，自己离家的日子近了。
赴京面圣，叩谢恩，是绝不能耽搁的大事。
家中上下，必须在他离开前安排得妥妥帖帖。
次日一早，他便将大哥李云山、三弟李云风、周管事、负责田庄的赵大石、掌管内院杂务的吴嫂，全都唤到了正厅。
厅内炭火充足，门窗紧闭，显得肃静而郑重。
众人落座后，李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才沉声开口：“不日我便需动身赴京面圣。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家中诸事，需提前有个章程。”
他首先看向大哥李云山：“我走之后，家中大事务，由大哥总揽决断。
凡有疑难不决或关乎家门走向之事，皆由大哥定夺。”
李云山面色一肃，重重颔首，肩头仿佛沉了沉，接下这份信任与责任。
接着，他对周管事道：“周管事，你要全力辅佐大老爷，内外协调，一应支取、人事调度，皆需你用心经办。
尤其对外的葛粉、肥皂生意，油脂采买，葛根收购，这些环节你最熟悉，务必稳妥，账目清晰。”
周管事起身，恭敬应道：“候爷放心，老仆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大老爷，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又看向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赵大石：“赵管事，田庄农事，春耕在即，一切就托付给你了。
人手调配、粮种肥田、牲畜照料，都要依着节令安排好。收成是咱们家几十口人饱腹的根基，万不能有失。”
赵大石不善言辞，只是挺直腰板，瓮声答道：“候爷，俺晓得了！定把地种好，把牲口养肥！”
最后是吴嫂：“内院饮食起居，各房用度，内院的仆役管理，就辛苦吴嫂你多费心了。大娘子有孕在身，人身子重，更要格外仔细照料。”
吴嫂利落地应下：“侯爷放心，奴婢一定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伺候好大娘子与两位姐。”
安排完这些，李云略一沉吟，又道：“此番赴京，我只带五人随校便是去年修坝时，你们挑出来的那四个做事机灵、颇有些见识的头目，”
他看向周管事和赵大石，二茹头表示记得，“再加一个……我记得老赵头你上次提过，有个赵姓后生，力气大，疑似练家子，人也忠厚老实，叫赵虎的？就让他也跟着吧，路上也需要个得力的人照应行人身安全。”
如此安排，既有熟悉外事、头脑灵活之人，也有孔武有力、可作护卫的实在汉子，算是兼顾了路途上的各种需要。
众人领命，心中都有磷。正厅内气氛肃穆，却也有种万事俱备的沉稳。
李云看着他们，知道这个家，即便他暂时离开，也能在这套井然有序的架构下，如常运转，甚至在他归来时，带来新的丰收与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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