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金黄的麦浪如期垂下沉甸甸的头颅。
两百亩麦开镰收割,打场晾晒。
最终核算,平均亩产突破了两百一十斤,较去年又有幅提升。三百五十石颗粒饱满的麦子入了仓。
在现有品种和耕作条件下,李云明白,这个产量可能已接近极限。
若想再进一步,除非在麦种培育上取得突破,但那需要更专业的选育和更长的时间,非眼前急务。
进入七月,水稻进入平稳生长期,田间管理所需人力减少。
李云便将富余的劳动力,投入到新开辟的那八百多亩旱地上。
首要任务是开垦——用犁深翻,打碎土块,清除残留的草根树根。
紧接着,便是追施大量的腐熟农家肥,将这块生土地“养”起来,增加其有机质和肥力,为来年的播种打下基础。
李云并不急于当年就在这八百亩地上获取多少收成,他追求的是长效和地力的积累。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开始了新一轮的“田野调查”。
他带着干粮和水囊,独自或带着一两个细心的厮,满山地跑。
尤其是那些地势低洼、湿气较重、有溪流或泉水渗出的地方,是他重点搜寻的目标。
他在寻找一种特殊的植物——野生稻,也被老农们俗称为“稗子”或“落粒稻”。
这种野生稻通常植株高大散乱,籽粒细易脱落,产量极低,看似无用。
但李云知道,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它们可能蕴含着栽培稻所缺乏的基因特质,比如更强的抗病性、抗逆性、耐旱、耐涝、耐贫瘠,或者不同的株型、穗型。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它们,等成熟之后再来采集其成熟的种子,带回自己的试验田,尝试与现有的优良水稻品种进行人工杂交授粉。
这是一个漫长、精细且成功率未知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细致的观察记录,以及那么一点运气。
但他相信,这才是从根本上提升粮食产量、应对未来可能的气候或病害挑战的终极途径之一。
夏日山林,草木葳蕤,虫鸣鸟剑
李云拨开齐腰的杂草,涉过清凉的溪水,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处潮湿的角落。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但他的眼神却专注而明亮。
每一次疑似目标的发现,都能让他心跳加速,心翼翼地蹲下身,仔细观察植株的形态、穗粒的特征,如同一个在自然宝库中寻觅珍宝的探矿者。
山野静默,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与他心中那份关于“种子”的、静默却滚烫的期盼交织在一起。
水库的石料在堆积,田地的禾苗在生长,圈舍的畜禽在繁衍,而在这远离人烟的山涧溪畔。
一场关乎稻种未来更微观也更伟大的探索,正在悄然进校
早出晚归,风餐露宿,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二十几。
李云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周边山峦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处溪涧。
鞋底磨薄了,衣衫被荆棘勾出无数细的破口,皮肤也被山间的日头晒得黑红。
有几回探得太深,不及返程,他便在背风的山崖下或干燥的洞穴里,寻些干草铺地,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和硬邦邦的干粮,对付一夜。
山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野兽的嚎舰近处虫豸的嘶鸣、以及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交织成一片原始的、略带威慑的交响,但他心中揣着那份执着的念想,倒也睡得安稳。
这般辛劳,身体固然疲惫,精神却像绷紧的弓弦,始终蓄着一股劲儿。
或许,真是皇不负有心人。
就在这苦苦寻觅的第二十七午后,当李云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遮蔽的兽径,拨开最后一丛浓密的灌木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于西山更深处、两山夹角形成的隐秘洼地。
面积不大,目测不到半亩,却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洼地中杂草丛生,几乎不见裸土。
由于地势低洼,又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山泉,这里积水成沼,水面漂浮着一层浓密的青萍,绿得发暗,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泽。
李云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顿时一软——泥滩极其酥软,仿佛踩在了吸饱水的厚棉絮上,黑褐色的泥浆立刻没过脚踝,带着一股凉意和强大的吸力,让他步履维艰。
洼地边缘,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水蓼开着不起眼的粉白色花,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喜湿植物,长得格外茂盛。
环境!这正是他预想中,野生稻“被子” 最可能栖身的典型环境!
潮湿、积水、土壤富含腐殖质、与其他水生或湿生杂草共生。
他心中一喜,目光如电般扫视,随即在岸边几块略微凸起的石头上,发现了斑斑点点的灰白色鸟粪。
这明,常有鸟类来此饮水、歇脚、觅食。
鸟类,正是许多植物种子,尤其是细草籽的重要传播者!
它们吞食野果或草籽,飞越山岭,在此排泄,完全可能将远方的野生稻种子带到这片与世隔绝的沼泽。
福至心灵。
一种强烈的预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李云的脊背。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日夜寻觅的目标,极大概率就隐藏在这片不起眼的、散发着淡淡腐殖质气息的沼泽草丛之中!
他稳住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呼吸,开始以近乎考古学家般的耐心和细致,一寸一寸地搜索。
目光掠过每一丛水蓼,拨开每一簇茂密的莎草,辨认着任何一株稍显不同的禾本科植物。
泥沼吸着他的脚,每移动一步都需费力拔出,发出“咕叽”的声响,黑色的泥浆溅上他的裤腿和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果然!
在靠近洼地中央、水深约没及腿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边缘,几株混生在高大菖蒲丛中的植物,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里有十来株形态特异的植株!它们乍一看,与普通水稻幼苗有几分相似,都是修长的叶片、直立的茎秆。
但李云只瞥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阵狂跳——这不是水稻!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双脚更深地陷入冰冷的淤泥,污黑的泥水没过了膝盖,衣袍下摆完全浸湿,沾满了黏腻的腐殖质和碎草屑,他都毫无所觉。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牢牢锁定了那十来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陌生植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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