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兰被押上来时,只看了一眼西线铜管,就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地点。
“第十四军营。”
墙上的钟指向二十时二十九分。
还有六分钟。
马丹上尉把佩兰按在校样机旁,枪口顶住他的后腰。
“入口在哪儿?”
“爱丽舍宫旧文书处。”
“你最好想清楚。”
“我已经了。”
佩兰的声音很稳。他脸上沾着地下档案区的灰,右边眉骨肿起一块,嘴角还在流血。
我蹲到拆下来的铜管旁,用手指摸了摸内壁。
有油。
很新。
值班书记拿来的管线表标着,西线从波旁宫穿过协和桥下的旧电缆沟,再进入爱丽舍宫西翼。全长一千三百多米,中间有两个增压站。
可铜管里的油还带着温度。
“增压站什么时候停的?”我问。
“去年三月。德军撤退前破坏了一座,另一座后来改成电话接线间。”
“没修过?”
“没有拨款。”
我抬头看佩兰。
“你法案经过爱丽舍宫,再送去第十四军营?”
“对。”
“靠什么送?”
佩兰没回答。
值班书记反应过来,抓起管线表重新看了一遍。
“光靠法案整理室的型气泵,最多推动两百米。过不了塞纳河。”
马丹上尉把枪口往前送了一寸。
“你在拖时间。”
佩兰笑了。
“拖到二十时三十五分就够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铜铃声。
一下。
两下。
又一下。
值班书记脸色发白。
“西线回执铃。收件端已经取出传送筒。”
主席扶着门框站直。
“能不能让议会广播室停播?”
“广播室拿到的是正式文本。他们只认法案撤销单,口头命令没用。”
“警察总局呢?”
“一样。”
洛朗靠着校样机,右边袖口还夹在压板下。他脸上那层油墨开始发干,嘴角却抬了起来。
“总统先生,您不是最尊重程序吗?现在程序开始保护我们了。”
我把第四张校样铺在桌上。
三个接收人后面,前两个画了圆圈。
第三个没樱
圆圈不是洛朗随手画的。每个圈里都有很浅的三位数字,议会广播室是二一七,警察总局是四零九。
这是接收回执编号。
只有第三个收件人签字,回执编号才会送回整理室。三号齐全,法案才会进入紧急生效册。
刚才的铃声只明传送筒被取出。
还没签收。
“第三个接收端就在波旁宫里。”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朗的笑停住了。
佩兰猛地抬起头。
这个动作比口供管用。
马丹上尉看向墙面。
“可铜管是往西走的。”
“先往西,不等于一直往西。”
我捡起那截被扯下来的铜管。断口外侧有两道锉痕,下面还黏着一点白色粉末。
不是石灰。
我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味。
“熟石膏。”值班书记,“法案整理室西墙上个月补过裂缝。”
“哪一段?”
“靠近委员会速记员休息室。”
我把铜管扔回桌上。
“这条所谓的废线,只穿过了西墙。墙后有人接了一条新支管,再绕回波旁宫内部。”
佩兰扭过脸。
马丹上尉一把抓住他的下巴。
“接到哪儿?”
“第十四军营。”
“军营在右岸。”
“那就是右岸。”
马丹上尉抬手就要砸。
我拦住了他。
打人要是能让管线缩短,我以前送外卖遇到不接电话的顾客,早就省下不少超时费。
我拿起桌上的铜铃绳,用铜制铃坠轻敲西墙。
前两下声音发实。
第三下发空。
“后面有夹层。”
士兵搬开装纸的橡木架。架子后方的墙皮颜色略浅,四颗固定螺钉上都抹了灰。马丹上尉用刺刀刮开石膏,一块半人高的薄木板露了出来。
木板拆掉后,里面不是墙。
是一条检修通道。
西线铜管钻进去不到三米,便向下折弯。新装的黄铜管沿着旧暖气竖井,一直通向楼下。
管壁正在轻轻震动。
有人在另一端旋转传送筒。
值班书记把耳朵贴上去。
“他在解密码锁。”
“要多久?”
“议会标准筒有六位转轮。知道密码,二十秒。”
墙上的秒针走过十二。
二十时三十一分。
马丹上尉朝士兵挥手。
“下楼堵他!”
“来不及。”洛朗,“暖气竖井直通南门马车通道。你们得绕过议事厅,再下两层。”
我伸手按住管壁。
气流还在。
传送筒没有完全退出接收座。对方只开了外锁,里面的气压闭锁还没解除。
“气泵能反转吗?”我问。
值班书记愣了一下。
“不能。皮带轮只有一个方向。”
“把皮带交叉。”
“那会把泵里的润滑油抽回来。”
“油和法案,选一个。”
他咬住牙,冲到墙角的气泵旁。那是一台铸铁双缸泵,靠电动机带动宽皮带。士兵拉下闸刀,飞轮转速降了下来。
我和马丹上尉一起拆开护罩。
皮带又厚又硬,表面全是油。我的手指刚伸进去,就被余温烫了一下。
“快!”主席。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对方开始拉传送筒了。
我把皮带拧成半圈,重新套上两个皮带轮。值班书记看了一眼接口,手没有落到闸刀上。
“总统先生,反压太大会炸管。”
“先开一半。”
“这东西没有一半。”
我抓住电闸。
“那就开。”
电动机猛地一颤。
皮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铸铁泵体连续震了三下。管道里的气流方向变了,一股带着机油味的风从拆开的接口喷出来。
暖气竖井下方响起怒吼。
“关泵!”
不是佩兰,也不是洛朗。
那人离我们不到十米。
传送筒在铜管里刮出刺耳的长音。它被两边同时拉住,卡在竖井转弯处。
气泵底座开始移动,四只地脚螺栓一颗接一颗往外冒。
值班书记扑过去压住机器。
“撑不了多久!”
我摸到管道弯头。这里用了六颗螺栓固定,其中两颗是旧的,四颗新换过。对方怕急弯减速,特意加固了接口。
现在正好。
“马丹,把这段管子敲扁。”
“敲扁就取不出法案了。”
“不是敲死。夹住传送筒后面。”
马丹上尉抄起校样机旁的铅锤,对准弯头下方砸了一下。
铜管凹进去半指。
第二锤落下,管中传来一声闷响。
传送筒被卡住了。
楼下的人松开手。
气泵猛地把铜筒吸了回来。
砰!
它撞穿接口处的拦网,砸在木架上。筒盖已经被拧开,六个密码转轮全部对齐,里面那张法案露出半截。
还差一次伸手。
我关掉电闸。
墙上的钟刚过二十时三十二分。
马丹上尉抓起传送筒,抽出法案。纸张上有第九号铅版压出的底纹,主席国玺和两名议会督察官印鉴一个不少。
收件栏已经填了名字。
让·巴蒂斯特·杜瓦尔。
值班书记看清签名栏,手指僵住。
“他不是第十四军营的宪兵指挥官。”
“那是谁?”主席问。
“议会南门警卫队副队长。他的值班室就在暖气竖井下面。”
主席盯着那张纸。
“洛朗,你把议会警卫写成军营指挥官?”
洛朗没有开口。
我翻到法案背面。
后面粘着一张执行附件,纸边刚被人揭开。附件里没有调动第十四军营的命令,只有四行字:
封闭议事厅。
扣押在场议员。
拒绝任何总统撤令。
二十时三十五分,将议会主席及总统移交南门警卫队。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军营进城。
只要广播室和警察总局承认我失去指挥权,杜瓦尔便可以打着议会自卫的名义,把我们从这栋楼里带走。
整个过程甚至不需要一百名士兵。
二十个警卫,一张纸,够了。
楼下响起枪栓拉动声。
马丹上尉立刻让士兵散开,枪口对准检修通道。
佩兰忽然撞向气泵。
他双手还铐在身后,肩膀却狠狠顶上电闸。闸刀落下,反转的气泵重新轰鸣,桌上的法案被气流卷起,朝敞开的管口飞去。
我一脚踩住纸角。
佩兰还想扑。
主席抄起铜铃,砸在他鼻梁上。
这位老人左手缠着渗血的手帕,右手倒是很稳。
佩兰仰面倒下。
马丹上尉关掉电源,将他拖到墙边。
“总统先生,第三份法案没签收。能宣布整份命令无效吗?”
值班书记摇头。
“必须由紧急生效册的保管人核定。册子在议会广播室旁边,杜瓦尔的人很可能已经控制那里。”
“核定需要什么?”
“第三份回执,或者原始法案。”
我举起刚截回来的纸。
“这个够不够?”
“够。但得送到议事厅主席台,让在场议员见证缺失签收。”
主席向门外迈了一步。
楼下传来扩音器接通的电流声。
一个男饶声音从议会广播系统里响起。
“根据二十时二十分生效的紧急法案,总统林下风已被暂停一切指挥权限。所有议会警卫立即封闭出口。”
马丹上尉看了一眼怀表。
二十时三十三分。
主席扯下墙上的议事厅通行牌,塞进我手里。
“从这里到主席台,两分钟。”
我把原始法案折进大衣内袋,拿起那只还带着机油的传送筒。
检修通道下方,杜瓦尔已经开始命令警卫上楼。
我跨进竖井前,对马丹上尉:
“别绕路了。把这根铜管拆下来,我从他们刚修好的假西线下去。”
喜欢莱茵河捞上来的总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莱茵河捞上来的总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