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拆开后,我们先看见的不是医疗车。
是一只搭在车窗外的手。
手腕扣着铐,五根手指已经干瘪发黑,食指上还留着一点红色印泥。
阿兰·维耶扶着门框,只看了一眼。
“是德桑”
去年六月就被确认死亡的让·巴蒂斯特·德尚,半年后被人锁进了这辆车。
旧锅炉房里没人话。
少校抬起撬砖的铁锤,准备继续砸。我抓住锤柄,先把他往后拉了两步。
“别砸。”
“人已经死了。”
“车里还有汽油。”
墙缝里飘出一股甜腻的腐臭,下面压着很淡的油味。砖墙后密不透风,只要油箱或者输油管漏过,一点火星就够我们集体上报纸。
如果报纸还愿意给我留版面,标题大概会是——法国总统上任第一,亲手炸死自己。
以前跑外卖,我最怕客户备注“煤气灶旁边放着就斜。现在好了,我直接站进了一个封了整年的车库。
“关掉锅炉。”我,“拆电线,开南窗。所有人退出门口,只留四个。”
灰罩衣男人靠在墙边,忽然开口:
“北墙是承重墙。再拆两排,屋顶会塌。”
他得很快。
少校停住了。
锅炉房上面是档案所附楼,三层砖木结构。真塌下来,车、尸体和我们都会被埋住。
我蹲下,用铁锤刮掉墙脚的石灰。
最下面那排砖露出一半,砖面压着模糊的窑厂印记。十二月出厂,尺寸比旧墙砖短了两厘米。新墙和屋顶之间还塞着一层软木板,根本没有咬进横梁。
“承重墙不会给自己垫软木。”我。
灰罩衣男人闭上了嘴。
年长记者走到墙边,用铅笔拓下砖印。
毡帽记者没急着记。他看向墙内那只手。
“总统先生,万一尸体不是德尚呢?”
“那就更该打开。”
“证件可以放进去,衣服也能换。死人不会自己作证。”
“得对。”
我转头看向阿兰。
“你凭什么认出他?”
阿兰脖子上的绷带渗出血,他按住伤口,喘了两下。
“右手。”
“印泥?”
“不是。他的拇指。”
窗外的光斜着照进墙缝。那只干枯的右手,拇指第二节向内弯曲,几乎贴着无名指。
阿兰,德尚在一九一八年搬炮弹箱时砸断过指骨。后来接文件,他从不伸右手,因为握手时会被人盯着看。
年轻职员也挤到门口。
“主任签字时,笔总是向左斜。”
“这只能证明你们认识一个手指弯曲的人。”毡帽记者。
“所以你留下。”我对他,“一会儿你来挑毛病。”
他愣了一下,真把帽子摘了。
南窗被推开后,布歇带人拆掉锅炉房总线。士兵用湿毯盖住墙脚,换成木槌和冷凿。
第一排砖落地。
第二排也被取下。
墙后的空间逐渐露出来。那是一辆黑色雪铁龙医疗车,车头朝西,右侧紧贴旧墙。挡风玻璃蒙着灰,白色医疗标记被黑漆涂过,车牌却没有拆。
阿兰报出副联上的号码。
少校举起纸,对了一遍。
一个数字都没错。
最后三排砖拆掉后,整辆车露在我们面前。四只轮胎都瘪了,车身压得很低。左侧车门距新墙不到半米,铰链上绕着铁丝,铁丝外裹了一枚铅封。
铅封压痕不是资格预审处的标志。
是一束麦穗。
玛德琳拿证物袋里的总统钢模隔空比了比,脸色沉了下去。
“尺寸一样。”
“方向呢?”我问。
“缺口朝右。真模。”
少校猛地回头,看向被押在外面的瘦高男人。
“你们用总统印章封了一具尸体?”
瘦高男人笑了。
“那是一年前的封记。您怎么证明它不是今补上去的?”
“你最好继续。”玛德琳把枪口往下压了压,“记者正愁你不开口。”
他的笑僵在嘴角。
年长记者已经把那句话写进采访本,还在后面标了准确时间。
六点五十八分。
少校让人取来剪钳。
“先别剪铅封。”我。
铅块边缘有两处很细的擦痕。铁丝从车门内侧穿出,绕过把手,再压入封记。按这个封法,只有人在车内关门后,外面的人才能封死。
可铁丝尾端朝里。
玛德琳凑近看了几秒。
“有人封完车门,又把铁丝尾端塞回车里。”
“为了让它看起来像德尚自己锁住了车。”
毡帽记者皱起眉。
“一个死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车里?”
“也许他们准备他畏罪自杀。”
阿兰咳了一声。
“德尚不会开车。”
屋里又静了。
那份准备贴在废液桶内侧的供述,把阿兰写成了司机,把所有责任推给他。墙里的医疗车若被意外发现,德尚则会被塑造成另一个畏罪者。
两名死人,一个失踪的文书官。
谁被挖出来,谁负责。
这套售后服务,比我以前接触过的外卖平台完整多了。
铅封被剪下后,少校拉动车门。
门没开。
尸体的手铐从车内绕过方向盘立柱,又扣回右手腕。车窗只降下一条缝,那只手就是从缝里被硬塞出来的。
布歇用木楔撑开车门边缘,铁皮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下。
两下。
锁舌崩断。
腐败气味瞬间涌出来。年轻职员弯下腰,扶着砖堆干呕。两名士兵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几步。
德尚坐在驾驶座上。
准确地,他被固定在驾驶座上。
腰间绕着两圈帆布带,双脚用电话线捆住,后脑靠着一只硬木枕。颈部套着细钢索,钢索另一端连接车门内侧。只要有人从外面强行拉门,钢索就会收紧。
这不是防止他逃跑。
是确保开门时,他已经无法话。
玛德琳戴上手套,托起尸体下颌。颈骨的位置有一道深沟,沟槽比钢索宽。
“他被放进车里之前,已经遭到勒杀。”
毡帽记者立刻问:
“证据?”
她指了指尸体领口。
钢索下面垫着一块白布,布边没有血,也没嵌入腐坏的皮肉。真正致命的勒痕更靠上,呈斜角绕过耳后。
车里的机关只是伪装。
德尚不是死于开门。
有人杀了他,再给尸体补了一套会动的戏。
少校从德尚上衣内袋里找出证件、钢笔和一张折叠报纸。报纸日期是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晨版,头条报道圣诞夜铁路恢复。
“至少活到二十六日。”年长记者。
“报纸也能塞进去。”毡帽记者仍不松口。
这次没人嫌他麻烦。
如果我这个总统的证据经不起记者质疑,那拿到法庭上,只会更难看。
我检查驾驶座下方。
踏板缝里卡着一片玻璃。玻璃一面沾有红色油墨,另一面粘着干涸的皮屑。布歇用镊子夹起,又在德尚右脚旁找到半截破碎印泥海
盒底印着资格预审处的采购日期。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德尚的食指,就是在车里沾上的印泥。
“他死前按过什么?”少校问。
“找。”
车内没有文件。
座椅缝、遮阳板、急救箱全被翻过,连车顶衬布都割开了。做这件事的人清理得很仔细,却留下了一样东西。
里程表。
表盘停在一万八千四百零七公里。
阿兰,他圣诞凌晨领车时登记的是一万八千三百九十二公里。
相差十五公里。
资格预审处到爱丽舍宫,再回到这座附楼,正好十四点七公里。
“车真的去过爱丽舍宫。”玛德琳。
“里程表可以拨。”毡帽记者俯身看了看,“我还是那句话,怎么证明?”
我没有回答,伸手摸向仪表盘下方。
旧式里程表靠软轴连接变速箱。想拨数字,要拆下背板。固定背板的四颗螺丝都积着灰,槽口没有新伤。
没人动过。
毡帽记者盯了十几秒,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车去过爱丽舍宫。
德尚也上了车。
而且没能活着回来。
玛德琳打开副驾驶前的储物格。里面只有一张宫门临时通行牌,时间标注为圣诞节凌晨三点三十七分。
背面盖着两个章。
入宫。
未离宫。
少校捏着通行牌,手背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医疗车没有离开爱丽舍宫,那这辆车是怎么回来的?”
阿兰抬起头。
“换车牌。”
“什么意思?”
“资格预审处有两辆同型号医疗车。另一辆在十二月二十七日被报损,理由是发动机起火。”
我们找遍车身,最后在右后轮内侧发现第二块车牌。它被铁丝固定在底盘上,表面熏黑,号码正是那辆所谓烧毁的车。
医疗车进入爱丽舍宫时,用的是阿兰驾驶的号码。
离开时,换成了一辆已经“报损”的车。
因此,宫门记录上它从未出去。
车身被封进北墙后,原车牌又挂了回来。以后谁挖到它,账面、车牌、司机,全能扣到阿兰头上。
少校一脚踹在砖堆上。
碎砖滚出去两米。
阿兰没有看他。他盯着德尚的外套下摆,忽然抬手。
“那里有线。”
外套内衬靠近腰部的位置,缝线比别处新。玛德琳用刀挑开,一层油布从夹缝里滑出来。
油布包着一只薄信封。
信封正面没有机关名称,也没有编号。
只有我的中文姓名。
下面是法文称谓:
“林下风总统亲启。”
落款日期,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的手指停在封口上。那里没有胶水,只压着一枚已经干裂的指印,纹路和德尚右手食指完全一致。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第一行写着: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明他们真的让你当上了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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