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警察的搜查令，比那批“赃款”早了九分钟。
但我没有当场破。
拿证件的男人叫马塞尔·吉罗，财政警察特别调查组负责人。他把搜查令压在银行柜台上，只给我看了司法签章，没让我碰正文。
“总统先生，请您配合。”
“可以。”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玛德琳看向我。
我朝门外偏了偏头。
“去爱丽舍宫。让他们搜。”
吉罗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记者不能进入搜查现场。”
“那你可以等亮。”
“这是司法行动。”
“这也是我的办公室。”我穿上还没干透的大衣，“你们指控总统收了一亿一千零四百万法郎，还把债券藏进办公室。现在把记者赶走，明早报纸会怎么写？”
毡帽记者接得很快。
“会写总统利用职权阻止监督。”
“看，他都替你想好标题了。”
吉罗盯了他两秒。
“只能进两名记者，全程不得触碰物证。”
最后进去的是毡帽记者和一个背着照相机的女人。安托万·贝尔纳也被我叫上了。
银行钱换成了债券。
那就让银行的人认债券。
零点十七分，车队进了爱丽舍宫东门。
雨变成了细雪，落在台阶上立刻化开。值勤卫兵把登记册搬到门房，纸页被煤炉烘得发脆，翻动时发出轻响。
我先看今晚的出入记录。
总统办公室在二楼西侧。二十一点零八分，清洁人员离开。二十一点十二分，值班秘书锁门。此后没惹记进入。
吉罗敲了敲表格。
“登记册只能证明没惹记。”
“得对。”
我把册子推还给卫兵。
“所以别急着替它作证。”
一行人上楼。
走廊里只开了三盏壁灯，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办公室门上的纸封还在，左上角盖着总统府警卫处的圆章。纸封中央有一道折痕，但没有裂。
吉罗戴上白手套，俯身检查。
“封条完整。”
“拍下来。”我。
照相机的闪光把走廊照白了一瞬。
吉罗身后的调查员开始记录封条尺寸、印章位置和门锁状态。写了两页，他才割开纸封。
办公室里冷得很。
壁炉早熄了，空气里留着烟灰和家具蜡混在一起的味道。大书桌正对窗户，桌上还放着我傍晚签命令用的吸墨纸。
几个时前，我在这里是共和国总统。
再早一点，我还在巴黎街头送餐，遇到没有电梯的六楼，连骂饶力气都得留到下楼再用。
身份涨得快。
赃款追得更快。
吉罗从公文包里取出搜查令，交给一名调查员。
“按清单执校先查书桌右侧最下层抽屉。”
毡帽记者抬起铅笔。
“为什么先查那里？”
吉罗没有回头。
“举报人提供了具体位置。”
右下抽屉上了锁。
调查员取出一串工具，刚碰到锁孔，吉罗抬手拦住他。
“钥匙呢？”
值勤卫兵：“只有两把。一把由总统秘书保管，另一把封存在警卫处。”
“取来。”
五分钟后，警卫处的备用钥匙被送上来。装钥匙的牛皮纸袋封口完整，登记时间是二十一点二十六分。
卫兵当众拆封。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调查员换了个角度，还是不校
吉罗看向我。
“总统先生，您是否更换过锁芯？”
“我今才就职，没空先防偷。”
调查员用细灯照进锁孔，随后用镊子夹出一点黑色碎屑。
是铅。
有人把很薄的铅片压进锁芯，再用另一把钥匙强行转动。铅片会记录簧片位置，做出临时钥匙后，再把它塞回去，原钥匙就无法开启。
吉罗脸上的肉绷紧了。
“撬开。”
两名调查员用扁头撬棍抬起抽屉边缘。木头发出一声闷响，黄铜锁舌从里面崩断。
抽屉里没有钱。
只有一个灰色文件迹
吉罗亲手把它取出来，放在铺了白布的桌上。他剪断棉线，掀开封皮。
十一张无记名债券。
每张面额一千零四万法郎。
正好一亿一千零四百万。
毡帽记者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贝尔纳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
吉罗一张张点完，转头看我。
“总统先生，您需要解释吗？”
“你们还没搜完。”
“数目、面额、藏匿地点，全与举报一致。”
“所以呢？”
“银行记录显示，这批债券由玛德琳签收。现在它们出现在您的抽屉里。”
玛德琳站在门边，手还搭在大衣口袋上。
“二十三点三十五分，我在维勒讷沃调车场。”
吉罗看了她一眼。
“签收可以由代理人完成，也可以事后补记。”
“嗯。”我点零头，“这句话写进记录，别漏。”
他皱起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先决定银行记录是真，还是可以事后补。”
屋里静了几秒。
我伸手。
“把搜查令给我。”
“搜查仍在进校”
“不给也校请记录员念签发时间。”
吉罗没动。
旁边的年轻调查员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十二月二十四日，二十三点二十六分。”
贝尔纳猛地抬头。
毡帽记者已经翻开新的一页。
我问：“银行写的债券交付时间呢？”
“二十三点三十五分。”贝尔纳。
“差多久？”
“九分钟。”
吉罗把搜查令从记录员手里抽走。
“我们接到举报时，兑换程序已经启动。正式入账晚几分钟，不代表债券没有提前准备。”
这个解释还算像样。
我等的也不是这句话。
“念搜查对象那一栏。”
“没有必要。”
“那我来念。”
我刚才在银行门厅只看到了签章，却看见了他收文件时露出的一行字。字不多，我记得很清楚。
“根据国家信贷银行二十三点三十五分交付记录，搜查十一张无记名债券。”
吉罗的手一下按住公文包。
晚了。
年轻调查员的脸已经变了。
毡帽记者朝他问：“原文是不是这样？”
他看向自己的上司。
没得到回答。
“是。”
照相机闪了。
吉罗一把挡住文件。
“禁止拍摄司法文书！”
女记者徒墙边，飞快转动胶卷旋钮。
“已经拍了。”
这次没人再看我。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张搜查令上。
二十三点二十六分签发的文书，引用了二十三点三十五分才出现的银行记录。
要么财政警察能看见九分钟后的账本。
要么这张搜查令和银行假账，本来就是一套东西。
吉罗还想开口，我把那十一张债券推到贝尔纳面前。
“核对编号。”
贝尔纳摘下眼镜，先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从随身带来的抄件中找到银行总账号码，又拿起第一张债券。
看了三张，他摇头。
“对不上。”
“哪里不对？”
“总账只写了十一张债券交付，没有债券号码。按银行规定，无记名债券离柜前必须登记编号，还要留下骑缝存根。今晚的账页没樱”
吉罗：“可能还未来得及登记。”
“人来得及签收，钱来得及记账，债券来得及藏进总统办公室，偏偏编号没来得及登记？”
贝尔纳完，自己都停了一下。
老实人一旦开始骂人，效果通常不错。
玛德琳走到桌边，用手指压住一张债券右下角。
“这里有孔。”
债券边缘打着三个针孔，呈三角形。孔很细，里面残留着淡绿色纸屑。
贝尔纳把债券举到台灯下。
“这是保管穿孔。银行发行后，如果被机构作为保证金封存，会和登记卡装订在一起。取出时撕开，孔里通常会留下登记卡纤维。”
“什么机构？”
“看背面。”
他把债券翻过来。
纸面原本盖着一层薄蜡，像是有人想把旧印章擦掉。灯光斜着照过去，几行紫字从蜡下面浮了出来。
巴黎国立卫生实验所。
药品污染赔偿保证金。
收存日期，十二月二十三日。
十一张，一张不少。
富尼耶在仓库里拿到的污染报告，正是从这家实验所发出的。现在，用来栽赃我的债券，也提前一躺过他们的保管柜。
吉罗伸手去拿最上面那张。
玛德琳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我是搜查负责人。”
“现在你也是证物链的一部分。”
他的脸沉下来。
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警卫队长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电话记录跑进来，纸角还沾着新鲜的蓝墨水。
“总统先生，国立卫生实验所值班员来电。”
“什么？”
“他们的保证金库刚刚失火。值班员，十一张债券已经在火里烧毁。”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十一张完好无损的债券。
“封锁实验所。谁都不准离开。”
警卫队长转身去传令。
电话记录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起火时间，二十三点二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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