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二号鉴识车不是来接我的。
它已经替我签完了死亡回执。
我和玛德琳冲进地下车库时,车尾正对着出口。两盏红灯亮着,排气管喷出的白烟贴着水泥地散开,带着一股呛饶汽油味。
出口的铁栅门正在升起。
“关门!”我喊。
看门人站在绞盘旁,手还握着摇柄。
他愣了半秒。
车已经冲了过去。
玛德琳抬手拽下墙上的红色制动杆。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刚升到一半的铁栅猛地向下坠。
司机没踩刹车。
黑车的车头撞上栅门,左侧大灯当场碎了。铁杆被顶弯,挡风玻璃裂出蛛网纹,车轮还在地上空转。
橡胶烧焦的味道灌进车库。
我被玛德琳腕上的铁链扯得向前踉跄两步。
“你每次救场都这么直接?”我问。
“你不是关门吗?”
“我以前送外卖,顾客放门口,没让我把门拆了。”
司机推开变形的车门,从座位下面抽出手枪。
玛德琳比他快。
她抬腿踢在车门外沿。门板反弹回去,夹住司机的手腕。枪掉在踏板下面。
跟上来的两名巴黎警察把人拖出来,脸朝下按在引擎盖上。
司机四十多岁,穿灰蓝色鉴识制服,胸前别着司法鉴识局的金属牌。他挣了两下,扭头瞪我。
“你们知道自己扣的是谁吗?”
“知道。”
我拿起他的证件。
“罗歇·瓦兰,司法鉴识局第二车组驾驶员,服务编号一一七。”
罗歇停止挣扎。
“那就放开我。我持有司法部紧急调度令。”
“调度令在哪?”
“左边内袋。”
警察从他外套里抽出一个灰色信封。封口盖的是司法部火漆章,边缘完整,送达回执也有登记号码。
文件本身没问题。
至少纸、章和编号都是真的。
调度内容写得很清楚:十五点二十分,于宪法委员会地下车库接收身份存疑人员林下风,使用约束带及镇静剂送往塞纳河警察总局,由司法鉴识局复核身份。
末尾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如转运对象出现呼吸停止,立即封存车厢,禁止沿途开启。
玛德琳看完,指了指黑车。
“所以你打算撞开铁门执行公务?”
“我接到了出发铃。”
“人还没上车。”
罗歇咬着牙。
“调度中心对象已经装入后厢,让我不要检查。车门是他们封的,我只管送到总局。”
我走到车尾。
两扇门上贴着白色封条,封条正中盖了司法鉴识局的圆章。右侧门把手还挂着一块铝牌。
姓名:林下风。
接收状态:昏迷。
十五点二十一分。
现在是十五点二十。
我以前跑外卖时,平台偶尔会把尚未做好的餐标成已送达。至少那时候,盒子里少一份薯条不至于死人。
我抬起手铐,敲了敲封条。
“罗歇,这个时间是谁填的?”
“调度员。”
“你看过后厢?”
“没樱”
“听见里面有声音吗?”
“没樱”
“那你怎么确认对象在车里?”
罗歇不话。
年轻转运员拿着撬棍赶到车库。他肩章上那道子弹擦痕还留着,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封条是真的。”他,“章也是鉴识局登记章。”
“贝尔蒙带来的箱子里有同样的章吗?”
“樱”
“拿过来比。”
贝尔蒙被两名警察押到车库。他看见撞坏的黑车,脚步顿了一下。
玛德琳盯住他。
“副局长,认识这辆车吗?”
“局里有二十多辆鉴识车,我不负责车队。”
“它叫二号。”
“编号也不归我管。”
我把调度令递到他面前。
“授权书是你的办公室签发的。”
贝尔蒙扫了一眼。
“签名不是我。”
“我还没问签名。”
他抬头看我。
车库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发动机还在喘。
年轻转运员把鉴定箱提过来,取出那枚圆章。他在空白纸上压了一次,又将车门封条揭下一角。
两个印迹几乎相同。
几乎。
登记官蹲在车尾,用放大镜看了半分钟。
“封条上的外圈缺了两个点。”
贝尔蒙:“印章磨损很正常。”
“箱子里的章外圈完整。”
“那就明不是同一枚。”
“错。”
我从他箱子里拿出印章,翻过来给众人看。
橡胶印面左侧有两道刚割出来的口。切下的碎屑还粘在木柄缝隙里。
这枚章原本是完整的。
有人在盖完车门封条后,才割坏印面,准备让后续核验出现差异。
罗歇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贝尔蒙伸手想拿印章。
警察把他按回墙边。
“开门。”我。
年轻转运员用撬棍挑断封条。
后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甜腻的气味便涌了出来。
玛德琳捂住鼻子。
“乙醚。”
车厢里没有人。
只有一副固定在担架上的皮革约束带、一只深色帆布头套和两支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担架下面摆着氧气瓶。
我没进去。
氧气瓶的阀门是开的,可压力表指针已经归零。瓶子后方接着一根黑色橡胶管,管口钻进车厢底板。
年轻转运员趴下去看了一眼。
“接到排气管了。”
罗歇猛地抬头。
“不可能。那是后厢加热管。”
“十二月的鉴识车,用发动机废气加热?”
“车队维修处这么告诉我的。”
我捡起地上的一片玻璃,靠近担架下方的出气孔。发动机还没熄火,没过几秒,玻璃表面便蒙上一层带灰的水汽。
“后门封死,里面的人套上头罩,注射乙醚。汽车开出去十分钟,尸体就有了。”
我看着罗歇。
“你送到总局的不是嫌疑人,是一份已经填好的死亡证明。”
罗歇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知道一半。有人告诉你别开门,别检查,只管踩油门。出了事,你可以自己执行的是司法部命令。”
我伸手拉开担架侧面的文件海
里面放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镇静剂使用记录,注射人写着贝尔蒙。
第二张是转运突发情况报告,罗歇的签名已经仿好了。
第三张是死亡确认回执。
死亡原因:身份存疑人员在押送途中突发心力衰竭。
死亡时间:十五点二十八分。
地点:圣米歇尔桥北侧。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五点二十二分。
“罗歇,你从这里开到圣米歇尔桥,要多久?”
“正常路况六分钟。”
“那就对了。”
我把死亡回执按在他的引擎盖上。
“你刚才冲出去,十五点二十八分会准时到桥边。后厢里如果真有我,医生连抢救都不用,时间、地点、签名全有了。”
罗歇盯着自己那份伪造签名,额头渗出汗。
“调度中心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活着的驾驶员会解释路线,死掉的驾驶员只会证明事故。”
我拉开驾驶室后方的维修盖。
里面塞着一根铜管,另一端接在油箱顶部。铜管旁边固定着一只薄玻璃瓶,瓶中液体呈淡黄色,瓶口连着刹车踏板。
只要踩下第三次重刹,踏板旁的拨片就会敲碎玻璃瓶。
液体流到发动机热罩上。
整辆车会烧起来。
罗歇看了足足十秒,膝盖一软,靠在车门上。
年轻转运员骂了一句,随即后退半步。他看贝尔蒙的眼神变了。
贝尔蒙仍旧贴墙站着。
“这不能证明与我有关。我的印章被盗,名字也能伪造。”
“是啊。”
我点零头。
“所以我没打算靠这辆车审你。”
车库值班室里突然响起铃声。
一长,两短。
罗歇转头看过去,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车队调度铃。”
“他们在问你为什么还没出发?”
“对。”
“接。”
罗歇没动。
我拿起那张镇静记录。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替他们保密。等火烧起来,这些文件会证明你亲自参与谋杀国家元首。”
“第二呢?”
“告诉他们,货已经上车。”
贝尔蒙立刻开口。
“罗歇,别听他的。他还不是合法总统。”
罗歇扭头看了他一眼。
“可你们给我准备的死亡报告上,我也不是合法活人。”
这句话挺公平。
罗歇走进值班室,拿起黑色听筒。
我和玛德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登记官让人关掉发动机,车库里一下静了,听筒里的电流声都能听见。
“二号车。”罗歇。
电话那边是个男人。
“为什么停了?”
“铁门故障。”
“对象呢?”
“已经固定。”
“身体特征核验了吗?”
罗歇看我。
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照着念:“左侧第七肋,向内偏移四毫米,确认一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不要去警察总局。”
“那去哪?”
“国家停尸事务处东门。十五点三十五分前送到,走圣米歇尔桥。桥上会有人接替你。”
“授权编号?”
“第四十八。”
男人挂断了。
登记官一把抢过听筒,对着交换台连续按了三次叉簧。
“追线,马上!”
花白头发的接线员从地下誊录室跑回来,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她坐到值班台前,插上两根接线柱,手指沿着线路表往下滑。
“不经过城市交换台。”
“又是楼内线?”玛德琳问。
“是。”
“地下旧誊录室?”
“不是,二十三号线已经被你们剪断了。”
接线员又换了一只插孔。
楼上传来很轻的回铃。
一声。
接着被人按掉。
她抬起头,摘下耳机。
“三楼第六阅卷室。”
登记官脸上的血色没了。
“那间房从中午十二点起就封闭了。”
我问:“谁在里面?”
他拿起墙上的房间使用表,指尖停在最后一栏。
“第四十八份副本的签发监督人。”
楼上的木地板传来一记闷响。
像是有人把柜子推到了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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