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机场塔台接通电话时,飞机已经滑到跑道尽头。
我听见那边有人:
“航班编号四七一,联络机,目的地波尔多军用机场,已完成起飞许可。”
“取消。”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请报姓名和职务。”
“林下风。”
“我们只接受巴黎发来的正式命令。”
“那就记下我的第二句话。”
我看了一眼奥利维耶递来的纸。
“机上货物的签收人是林下风本人。本人现在在波旁宫新闻厅,没去波尔多,也没有委托任何人签收。飞机落地后,货物不得离开跑道边的封存区。”
对方嗤了一声。
“先生,您被通缉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
“所以你们更应该核对。”
“核对什么?”
“死人不会打电话。”
我把听筒按在桌边,示意奥利维耶接过去。
他从新闻厅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手指沾着红墨水,先写时间,再写收件单位。写到最后,他把钢笔递给我。
“签哪里?”
“签发人。”
“你现在没有总统府印章。”
“我有一个能让他们承担责任的名字。”
我在纸上签了字。
这一次没有写拒绝撤回,也没有写候选人资格。
我只写:林下风,现任总统候选人,要求保全本人名下货物,直至本冉场核验。
奥利维耶把电报交给报务员。
报务员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没有印章,波尔多可能拒收。”
“那就把拒收记录也发过去。”我,“让他们连拒收的人一起写清楚。”
他抿了抿嘴,转身进了隔间。
玛德琳站在门边,左手还和我铐在一起。她的手腕肿了一圈,袖口被铁链磨出两道黑痕。她把枪套往上提了提,露出里面半截弹匣。
“你打算怎么去波尔多?”
“坐飞机。”
“巴黎现在没有一架能直接给你用的飞机。”
“机场不是只有一架。”
她盯着我。
我把目光落在墙上的值班航图上。巴黎到波尔多六百多公里,公路需要七个时,铁路更慢。联络机从波旁宫起飞不可能。能在半时内起飞的,只有勒布尔歇机场那架给内政部备用的轻型运输机。
它没有总统府标记。
也不用等议会批准。
只要有人拿着调度单,飞行员就会开门。
“你记得那架飞机?”玛德琳问。
“我在勒布尔歇机场被勒梅尔扣押时见过。”
“那不是飞行员的飞机,是内政部的。”
“飞机也不知道主人是谁。”
她扯了一下嘴角。
“你每次要抢东西,理由都很像送外卖。”
“送外卖至少知道收货地址。”
电话再次响起。
奥利维耶抄起听筒,听了三句,把声音压低。
“波尔多塔台要求确认。”
“谁确认?”
“他们,电报上的签名笔迹与候选鹊案不符。”
“这不是坏事。”
“他们怀疑有人冒签。”
“把我的死亡证明发给他们。”
奥利维耶抬头。
“什么?”
“发原件,不要复印件。告诉他们,签名笔迹不符,是因为我刚才本人签的。”
玛德琳伸手拦我。
“死亡证明在阿尔贝身上。”
我回头看向走廊。
阿尔贝·杜兰被两名特别处人员压在长椅旁,双手反铐。裤脚盖住了右脚肿起的部分,他却一直盯着新闻厅里的电报纸。
他听见我的话,抬起眼睛。
“你把这件事发出去,巴黎会先确认你已经死过。”
“那就让波尔多确认我现在还活着。”
“你没有资格调动机场。”
“这句话你过。”
我走到他面前,停在两步外。
“你们给死人续证,给死人发命令,给死人安排飞机。现在活人来签字,你们反倒想要资格。”
阿尔贝没有答。
我蹲下,从他外套内袋取出那份死亡登记摘录。特别处人员没有阻拦,纸张边缘沾着货梯里的黑油,右下角还有一道折痕。
阿尔贝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下风。”
“嗯?”
“你知道那只箱子里是什么吗?”
“锌版。”
“只是锌版?”
“我问过你一次,你没回答。”
“你马上会知道。”
“我不喜欢等。”
我把死亡证明递给奥利维耶。
“发过去。”
这一次,波尔多塔台没有立刻拒绝。
报务员把译好的电报放到我面前。内容很短:货物登记签收人林下风,身份存在争议;如本人未在飞机降落后三十分钟内到场,货物交由内政部代表接管。
我指着最后一校
“谁是内政部代表?”
奥利维耶翻到电报背面。
“让·莫罗。”
玛德琳伸手拿纸,看到名字后,指甲在纸边刮出一声轻响。
“伊莲娜·莫罗的哥哥?”
“还没确认。”我。
“你不问阿尔贝?”
“他不会。”
阿尔贝笑了一下。
“你终于学会了。”
“我从来没指望你实话。”
我把纸折好,塞回奥利维耶手里。
“让波尔多把货物交给谁,先不要答复。”
奥利维耶皱眉。
“飞机已经起飞,货物落地后只有半时。”
“够了。”
“够做什么?”
“把让·莫罗赶到波尔多之前,先让机场知道他不能代表内政部。”
“凭什么?”
“凭他签收的东西,是我的候选材料。”
“这还是不够。”
“那就加一条。”
我拿过报务员的钢笔,在电报底部写下第二句话:让·莫罗如要求接管货物,须当场接受指纹、笔迹和死亡登记三项核验。
奥利维耶看完,抬头看我。
“你觉得他会来?”
“他已经在路上。”
“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电报上的时间。
“波尔多刚发回确认,巴黎这边就出现他的名字。不是他们反应快,是他们提前准备好了答复。”
玛德琳接过电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块浅灰色污迹,形状像被橡皮擦过。她把纸放到灯下,沿着污迹看了很久。
“这里原来还有字。”
“能看出什么?”
“不是字,是压痕。”
她从桌上拿了铅笔,平放在纸面上轻轻涂抹。几道断续的笔画慢慢浮出来。
收货后转交……
后面被撕掉了。
只剩下一个地点。
三号机库。
我看向奥利维耶。
“货物不在普通封存区。”
“电报写的是封存区。”
“纸上的指令是两份。塔台拿到的是第一份,机场调度拿到的是第二份。”
玛德琳把铅笔放下。
“让·莫罗去三号机库,不是去接货。”
“他要换箱。”
我想起那枚被掰断的铅封。铅封上的凹槽很浅,像是用钳子夹过一次,又重新压回去。箱子被调换,不一定发生在波尔多,也可能发生在飞机落地后。
敌人让我们追飞机。
真正要抢的,是飞机落地那几分钟。
我抓起电话。
“接勒布尔歇。”
电话接通后,我直接报出备用运输机的编号、停机位和燃油状态。那是我在机场被押走前,从值班板上记下的。
接电话的人问:“你是谁?”
“林下风。”
“你被通缉。”
“我知道。把那架飞机的调度簿翻到今早上。”
“凭什么?”
“因为有人用我的名字申请了飞校”
对方沉默。
我听见纸张翻动声,随后是一句骂声。
“调度簿上确实有你的签名。”
“签发时间。”
“十一点四十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二点三十四分。
“谁批准?”
“内政部四号窗口。”
四号窗口。
勒梅尔曾在那里签过“免验本人”续证。那个窗口起火后,纸还在继续流转。
我问:“飞机有没有备用航线?”
“波尔多。”
“把飞行员叫来。”
“不可能,飞机已经封存。”
“我没让你起飞。”
“那你要什么?”
“把三号机库的门锁死,再把钥匙送到塔台。”
对方愣住。
“那里没有货物。”
“正因为没有,才更该锁。”
我挂断电话,转身对玛德琳:“我们去勒布尔歇。”
她看了看两人相连的手铐。
“带着他?”
我看向阿尔贝。
“带着。波尔多要验签收人,巴黎也要验签发人。”
阿尔贝被人从长椅旁拽起来。他的右脚刚落地,脸色便白了一下。
“你以为到了机场就能赢?”
“我不去赢。”
我把死亡登记摘录塞进他的胸前口袋。
“我去让你们的签字排队。”
走廊尽头,报务员突然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回电。
“林下风,波尔多塔台确认飞机将在十二点四十七分降落。”
他喘了一口气。
“可他们还,飞机上没有铁皮箱。”
我停下脚步。
“那箱子呢?”
报务员把电报递给我。
最后一行只有七个字:货物已提前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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