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七分,斯特拉斯堡站的钟慢了两分钟。
我和玛德琳赶到站前时,站台上的蒸汽已经压过了顶棚。那列去科尔马的火车停在二号线,车头冒着白烟,煤块落进炉膛,发出一阵闷响。
年轻男人被夏尔押在后面。
他脸上的麦麸还没擦干净,走一步,肩膀上的绳子便勒进肉里。乔治带着两名巡警守在磨坊方向,原车司机也被送往警署。胶卷交给乔治保管,铁路邮袋则挂在夏尔腰上。
我没有拿任何东西。
只有一副手铐,和玛德琳铐在一起。
以前我跑外卖,最怕顾客写一句“骑手态度不好”。现在我去一趟火车站,身边有四支枪,背后还跟着一个想把我写成死饶人。
职业发展得很快。
玛德琳拉了拉链条。
“你真要进电报房?”
“要是接头者只认编号,那他认的是手续,不是人。”
“你的意思是,拿编号去骗他?”
“不是骗。”
我看向站台尽头的电报楼。
“让他把自己出来。”
车站内部比外面更吵。行李车在石板上拖出尖锐摩擦声,售票窗口前挤着军人、商贩和抱孩子的女人。每个人都在赶路,没人愿意多看一个被铐住的男人。
也没人知道这个男饶拘押编号,正在替一场谋杀报时。
我们没有走正门。
玛德琳带我从检票口旁边的员工通道穿过去。她亮出第四七三号调令,值班员只扫了一眼,赶紧让开。走廊墙上贴着新的乘车时刻表,纸张边缘还带着浆糊味。
七点四十八分,科尔马。
七点五十二分,科尔马。
两张时刻表的发车时间不同。
我停下脚。
“这张是谁贴的?”
值班员回头。
“铁路局昨换的。”
“昨几点?”
“下午四点。”
“谁送来的?”
“东线调度室。”
我伸手摸了一下纸角。新的时刻表用的是粗纤维纸,边上有一道蓝色印刷线;旧表用的是薄纸,没有蓝线。
贴在墙上的两张,都是新纸。
内容却不一样。
玛德琳也看出来了。
“有人临时换过。”
“不是换,是故意贴两张。”我,“让不同的人看到不同时间。”
她侧过脸。
“接头者也可能不知道真正的发车时间。”
“那就更好。”
电报楼入口有一名铁路警卫。他穿着厚呢制服,腰间挂着钥匙串,左手戴着黑色皮手套。看见我们后,他先看玛德琳的调令,再看我的手铐。
目光在四七三号的位置停了一下。
只停了半秒。
我把手腕往前抬了抬。
“找三号窗口。”
警卫没回答,转身推开铁门。
“里面正在检修。”
“那就等。”玛德琳。
“七点四十八分的车不会等。”
“车不等,人可以。”
警卫的手按在钥匙串上。铜钥匙碰撞了一下,声音很轻。他看了我一眼,向楼梯口走去。
我没跟。
“夏尔。”
夏尔把年轻男人推到墙边,枪口压住他的后腰。
“守住门。”
玛德琳拽着我,直接坐到走廊长椅上。
警卫的脚步停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们不急。
几秒后,铁门里传来话音。
“林先生,三号窗口在二楼。”
是个女饶声音。
声音很稳,带着巴黎口音。
玛德琳起身要走,我按住她的手臂。
“不是三号窗口。”
“你听见了?”
“她的是二楼。”
“电报房本来就在二楼。”
“可三号窗口不在二楼。”
玛德琳盯着我。
我指了指墙上的旧平面图。图纸被玻璃压着,楼层标注已经褪色。电报房分为两层,二楼是发报室,一楼才是对外收件的窗口。三号窗口旁边有一道独立的传递口,专门接收加急电报。
那个女人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号窗口”四个字。
知道得不够具体。
也许是伪装,也许是有人故意试探我们。
我更倾向于后者。
玛德琳低声问:“那怎么办?”
“让她下来。”
她转身朝楼上喊:“拘押人拒绝上楼。请三号窗口负责冉一楼核验。”
楼上没有回应。
墙内的电线发出滋滋声。随后,一只黑色信封从楼梯转角滑下来,贴着地面停在我们脚边。
信封没有署名。
玛德琳用鞋尖压住封口。
“有线?”
“没樱”
“那就别碰。”
“里面不是炸药。”
“你怎么知道?”
“炸药不会把纸塞得这么平。”
她瞪了我一眼,还是用刀尖挑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电报回执,蓝色复写纸,中央盖着斯特拉斯堡站的圆章。
收件人:巴黎内政部。
内容只有一句。
“林下风已于七时三十五分在旧磨坊死亡,拘押编号四七三号一并注销。”
时间比现在早了两分钟。
我把回执递给玛德琳。
她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这是假的。”
“圆章是真的。”
“签发人没有签名。”
“电报房可以先发,后补签。”
“没有我的押送确认。”
“所以他们要我上楼。”
她抬头看向二楼。
“只要我把你交给他们,回执就能补齐。”
“不止。”
我指着收件人下面的一行铅笔字。
“看这里。”
玛德琳把纸举近。
铅笔字被人擦过,残留的痕迹像一层灰。还能辨出几个字:押送员、编号、确认。
她立刻摸向腰间的钥匙。
“他们想拿我的调令。”
“拿调令不够。”
“还要我的签字。”
“还要你证明我已经死了。”
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这一次,是三下。
有人在数我们的位置。
夏尔抬枪瞄准楼梯,年轻男人突然笑了。
“你们来晚了。”他,“窗口已经关了。”
“你在磨坊胶卷有人带走。”我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你抓不到。”
“他不在车站。”
年轻男饶嘴角僵住。
我继续:“你们真正要送的不是胶卷。胶卷只是让我们追到科尔马。编号才是钥匙,调令才是锁。接头者拿到四七三号,再用玛德琳的签字把死亡通知发往巴黎。”
玛德琳忽然转头。
“那封电报不是发给巴黎的。”
“嗯。”
“是发给接头者看的。”
“对。”
她一下明白过来,拔出手枪。
“电报房里有人冒充中央收发员。”
楼上的女人终于开口。
“玛德琳姐,别把事情弄得难看。你只要把调令放在楼梯上,林下风留下,大家都能活。”
玛德琳笑了一下。
很短。
“你认识我的声音?”
楼上没声了。
“我在巴黎只签过一次第四七三号调令。”她,“那份调令没有通过电报房。”
我看见她的枪口稳稳抬起。
“你不是接头者。”她对楼上,“你是抄调令的人。”
二楼的窗户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枪口。
是闪光灯。
我抓住玛德琳往墙边扑。玻璃碎片从楼梯口飞下来,打在铁门上,叮叮作响。夏尔一脚踹翻长椅,挡住楼梯,巡警朝二楼连开两枪。
枪声把整个车站的叫喊压了下去。
人群尖叫着散开。
电报楼的铁门猛地关闭。
警卫不见了。
“后门!”我喊。
玛德琳没有松开铐链,反而拉着我冲向一楼传递口。那里有一扇半人高的门,门栓刚被拨开,里面露出一截灰色裙摆。
我用肩膀撞过去。
女人被撞倒在地,手里还攥着一枚火车站印章。她四十岁上下,头发盘得很紧,袖口沾着蓝色复写墨。
不是铁路警卫。
是负责盖章的人。
她伸手去摸腰侧,我一脚踩住她的手腕。金属物落在地上,滚到墙角。
是一把型手枪。
玛德琳弯腰捡起印章,翻过底面。
印章编号是七三零一。
七三零一,正是第九号传递筒留下的铁路邮运标签编号。
女人咬住嘴唇,不话。
楼上又响起脚步。
至少两个人。
夏尔冲进发报室,几秒后探出头。
“上面没人,窗户通到站台!”
我看向女人。
“他们从哪儿走?”
她仍旧沉默。
我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电报回执,放在她面前。
“你盖了七三零一的章,明你接触过内政部的邮运箱。现在告诉我,谁把这张死亡电报送进来的。”
女人盯着纸面,脸色一点点发白。
“不是送进来的。”
“那是什么?”
“从巴黎发来的。”
玛德琳的手指停在印章边缘。
“巴黎发来的电报,为什么会在斯特拉斯堡先盖章?”
女人喉咙动了动。
“因为巴黎没有发。”
她抬起眼,看向我。
“是有人用你的身份,从巴黎内政部的线路上,把这条电报预置好了。”
这句话落下时,站外传来汽笛声。
科尔马的列车开始启动。
我低头看表。
七点四十四分。
比墙上的两个时间都早。
玛德琳扯紧手铐,拖着我跑向站台。
女人在背后喊了一句。
“林下风,别去科尔马!三号窗口等的不是你!”
我停了半步。
她继续:“等的是路西安。”
我回过头。
她的手腕还被我踩着,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可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像一个刚被抓住的传递员。
像是在等我做出另一个选择。
我把火车票从年轻男饶邮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
“夏尔,封锁去科尔马的铁路。”
“那你呢?”
我看向电报楼二层那扇已经破掉的窗。
“去找能证明路西安还在巴黎的人。”
玛德琳没有问第二遍,转身扣住女饶肩膀。
我刚迈出一步,电报房内的发报机突然响了。
不是电铃。
是纸带机吐出了一行刚打出的字:
“路西安已于七点四十五分抵达三号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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