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塞尔被押走时,拘押所的钟还差了二十七分钟。
这不是疏忽。
有人把死亡时间提前了。
东站值班室的电话转了三次,才接通临时拘押所。听筒里满是电流声,一个男人不耐烦地问我找谁。
“值班长。马上。”
“你是哪一部门的?”
“林下风。”
那边静了两秒。
看来报纸比公文好用。
值班长接过电话,先确认我的身份,又翻了半登记簿。
“马塞尔还在监室。没有转移命令。”
我看向墙上的钟。
五点四十四分。
“六点前会有人送命令过去。三名押送员,一辆司法警车。命令上的签章是真的格式,假的来源。”
“既然知道是假的,我直接扣人。”
“不校”
值班长的声音冷下来。
“林先生,这里不是你设局的地方。”
“你扣住他们,只能抓到三个穿制服的。放他们走,能抓到等在运河边的人。”
“拿犯饶命钓鱼?”
“用空车。”
安德烈从我手里接过听筒,报出自己的警衔和一串内部编号。
“按他的做。出了问题,我签字。”
“你签不起。”值班长。
“那就再加上我。”
亨利把报纸压在桌上。他鼻尖全是冷汗,左肋的绷带已经透出一枚硬币大的红斑。
值班长骂了一句,终于松口。
“你们十五分钟内赶不到,我就按正规程序扣人。”
“十二分钟。”我。
从东站到拘押所,正常要二十分钟。
我们用了十一分半。
安德烈征用了站外一辆邮政汽车。司机刚吃完半根香肠,嘴里还含着芥末,被两名警员连人带围巾请到后座。车门关不上,转弯时一直撞我的膝盖。
以前跑外卖,平台把四公里标成二点八公里,超时一分钟扣两块钱。现在倒好,迟到一分钟,扣一条命。
邮政汽车冲进拘押所后院时,一辆黑色押送车正停在铁门内。
三名押送员已经验完文件。
领头的人四十岁上下,方下巴,制服纽扣扣到最上面。他身边站着马塞尔,手腕戴着镣铐,头上套了黑布袋。
我下车后,领头人立刻皱眉。
“司法警察转移犯人,无关人员离开。”
安德烈亮出证件。
“命令给我。”
“文件已经核验。”
“再验一次。”
那人没拒绝。他从皮夹里抽出完整的转移令,纸张、钢印、签名都有,编号也能在值班长的旧登记册里找到。
太完整了。
安德烈翻到背面,没找出问题,值班长的脸更难看。
“我过,拘押所不是剧院。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碰文件,只问领头人:“谁让你们来的?”
“总局调度室。”
“几点接令?”
“五点二十分。”
“接令暗号呢?”
他看着我,眼神没动。
“内部口令不能告诉外人。”
答得很稳。
我走到马塞尔面前,一把扯下黑布袋。
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拘押所的看守,年纪和马塞尔相近,嘴里塞着布,两眼瞪得发红。值班长安排的替身没问题,可他的右脸已经肿了。
领头人打过他。
“犯人拒绝配合。”领头人解释道。
“他哪里拒绝?”
“上车前企图挣脱。”
“那你为什么打右脸?”
那人终于眨了一下眼。
我抬起替身的手。镣铐一端锁着右腕,另一端连在腰链上。按照拘押所的押送规程,犯人上车时右边贴墙,押送员站在左侧。要制止挣扎,最顺手的是打左脸。
除非他打人时,根本没准备让这个“犯人”上车。
“你认出他是假的了。”我。
后院没人出声。
领头人往后退了半步。
安德烈拔枪。
另外两名押送员却没动。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撞开旁边的警员,朝驾驶室冲去。
枪响了。
子弹打在车门上,火星溅到石墙。
值班长抱头蹲下。领头人掀起大衣,从腰后拔出一把短枪,枪口刚抬起来,亨利已经平他身侧。
两人一起撞上铁栏。
亨利伤口裂开,脸瞬间白了。他没松手,右肘顶住对方手腕,把枪压在栏杆缝里。
我抄起邮政车里的摇把,砸向那饶指节。
一下。
短枪落地。
安德烈的人封住铁门。冲向驾驶室的押送员被拖下车,额头磕在踏板上。第三个人最干脆,举起双手跪在泥水里。
值班长站起来,帽子歪到了耳边。
他走到领头人面前,抡圆胳膊,重重抽了两巴掌。
“第一巴掌,是你拿假命令进我的门。”
他又补了一拳。
“第二下,是你打我的人。”
我看了眼钟。
六点零三分。
“还没结束。”
值班长回头瞪我。
“人都抓了,你还要做什么?”
“他们没准备把马塞尔带去运河。”
我拉开押送车后门。
车厢里铺着一层新帆布,角落固定了两只煤油桶。桶盖钻了孔,一根棉绳从孔里穿出来,绕过座椅底部,接到车轴附近。
只要车轮转够距离,棉绳就会被慢慢绞紧,扯开桶塞。煤油流满车厢,再由排气管旁的引火纸点燃。
到圣马丁运河时,这辆车会自己烧起来。
里面有没有马塞尔,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所有追车的人都会被引过去。
安德烈脸色一变。
“审查会。”
“还有五十七分钟。”
抓到的领头人靠在铁栏上,疼得满头是汗,嘴角却翘了一下。
“你们赶得回去吗?”
我蹲下,翻开他的制服领口。里面缝着一块白布,上面印着洗衣房编号。三个饶制服都来自总局后勤仓库,连磨损位置都做过处理。
他们不是临时找来的枪手。
有人能从司法警察内部拿到制服、空白命令和旧编号。
“你一直在等我问运河有多少人。”我。
领头人笑意淡了。
“那边埋了多少枪?”我问。
“你去看看就知道。”
“我不去。”
他盯住我。
“安德烈也不去。你们费力准备的空车,会按时开到运河。司机用你们的人,后车跟两名便衣。谁露头,他们抓谁。”
“你就不怕司机跑?”
“他不会知道车里已经换了东西。”
我让警员拆下煤油桶,装进同样重量的沙袋。替身继续戴着布袋坐进车厢。领头人被铐在驾驶座,第三名投降的押送员负责开车,脚踝上多了一条锁链。
安德烈把一名便衣塞进副驾驶,枪口抵在车门内侧。
六点十分,铁门准时打开。
黑色押送车开上街道。车轮碾过积水,留下两条发亮的黑印。
值班长看着车尾消失,才低声问我:“马塞尔呢?”
“你不是把他藏起来了吗?”
“我让人把他放在锅炉房。”
“带我去。”
锅炉房在地下。铁门一开,热气混着煤灰平脸上。两名看守守在锅炉旁,地上放着一副断开的镣铐。
墙角没人。
值班长一脚踹翻煤铲。
“封门!搜每个出口!”
看守慌忙解释:“他刚才还在。我们听见院里开枪,就出去看了不到半分钟。”
我摸了一下锅炉后的通风窗。铁栓是热的,窗沿沾着新鲜煤粉。外面是一条窄巷,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穿警靴,一行光着左脚。
脚印只延伸了十几米,停在一辆送煤车旁。
车斗里铺着黑色油布。
安德烈掀开油布,马塞尔蜷在下面,脖子上横着一条胳膊。挟持他的是刚才守锅炉房的另一名看守。那人右手握刀,刀尖已经刺进马塞尔耳后的皮肤。
“退后!”
他把马塞尔拽起来,鞋底在煤块上打滑。
“给我车,不然他死。”
我没退。
“你出不去。”
“那就让他陪我。”
“你不会杀他。”
刀尖又进了半分,血顺着马塞尔的衣领往下流。
那名看守咬着牙:“你赌一把?”
“你们若只想杀人,锅炉房里就能动手。你带他出来,是因为阿尔贝要活口。”
他的手腕僵住。
就这一瞬,马塞尔猛地低头,后脑撞中他的鼻子。安德烈扑上车斗,抓住持刀的手往外一拧。
刀落进煤堆。
我踩住那饶手背。
马塞尔跪在车斗里咳了很久,吐出一口带煤渣的血。他抬头认出我,第一句话不是道谢。
“别去七点的审查会。”
“为什么?”
“因为阿尔贝就坐在审查席正中间。”
我捡起那把刀,割开他脚上的绳子。
“那更得去了。”
六点十七分,我让人把马塞尔塞进邮政汽车,直接开往波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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