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食摊前渐渐热闹起来。
她手脚麻利,一边制作点心,一边与客人交谈。
她发现,许多人最初是被新奇点心和“答题赠食”的噱头吸引,但尝过食物后,大多成了回头客。
豆乳盒子的细腻、鸡蛋仔的香脆、麻薯的软糯拉丝,在这个时代都是难得的口感体验。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明晓准备的三十份豆乳盒子售出大半,鸡蛋仔更是供不应求。那本答题册上,也已有了七八篇墨迹未干的文章。
她抽空瞥了几眼,心中暗暗记下。
有的书生文采斐然但见解平平,有的则言之有物却文笔粗疏……这都是宝贵的资料。
更让她惊喜的是,一位答题的书生离开前,竟主动问道:“娘子这花笺上的题目,日后可会更新?”
她连忙点头:“每旬更换一批。相公若有兴趣,常来看看便是。”
“甚好。”
那书生颔首,“这些题目出得颇有见地,练笔甚宜。”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不知娘子师从何人?这些题目光靠寻常闺阁读书,怕是拟不出来。”
明晓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家父原是塾师,女子自幼随读,耳濡目染罢了。后来家道中落……这些题目,多是整理父亲遗稿所得,让相公见笑了。”
这番辞她早已准备好。
宋代虽对女子束缚不少,但书香门第的女儿识字读书并不罕见,这解释倒也合理。
书生不再多问,拱手离去。
午时过后,客流量稍减。
明晓趁隙清点收入。
陶罐里已有近百文钱,扣除成本,这半日净赚约四十文。虽不算多,但对初开张的摊来,已是极好的开端。
她正想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皂衣、腰挎短棍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来,为首的约莫三十多岁,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市侩气——正是市令司的胥吏。
明晓心中一紧,想起罗牙饶提醒,连忙从钱罐中数出二十文钱,用红纸包好。
那为首的胥吏走到摊前,上下打量一番,拖长声音:“新开的?懂规矩吗?”
明晓赔着笑脸,双手奉上红封:“官爷辛苦。女子初来乍到,不懂之处还请官爷指点。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胥吏拈了拈红封,脸色稍霁:“甜水巷这地段,按例每月该交一百五十文地税,你这摊,暂且算你一百文。”
他瞥了眼摊上的点心:“卖的什么稀罕物?”
“回官爷,是些自家琢磨的点心。”
明晓机灵地包起一块豆乳盒子和两串鸡蛋仔,递过去:“官爷尝尝鲜?”
胥吏也不客气,接过就吃。
尝过两口,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只淡淡道:“味道还成。记住了,每月初一来市令司交钱领票。还有,莫要吵闹扰民,莫要堵塞巷口,否则莫怪兄弟们不客气。”
“是、是,一定遵守。”
明晓连声应道。
胥吏带着人晃晃悠悠走了。
明晓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罗牙人得没错,这些胥吏求财不求事,打点到位便好话。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稍淡,但仍陆陆续续有客人。
明晓注意到,有些上午来过的客人,下午竟又带着朋友过来。
“就是这家,那豆乳盒子当真细腻!”
“鸡蛋仔的模样有趣得紧,滋味也好。”
……
口耳相传的力量开始显现。
明晓心中暗喜,更卖力地招呼。她甚至即兴编了首打油诗,边制作边吟耍
“石磨转玉浆,蒸笼起甜香。
蜂巢金缕脆,麻薯银丝长。
豆乳叠云软,糖霜撒月凉。
愿君尝此味,万事皆顺祥。”
诗句虽浅白,却应景有趣,引得几个书生抚掌而笑:“娘子好才思!这诗题在花笺上,倒也别致。”
明晓从善如流,当真取了一张空白花笺,将诗题上,挂在布棚边。
这下,摊子更添了几分雅趣。
申时左右,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是顺子。
他扮作普通行人模样,在摊前驻足,低声道:“公子让我来看看。”
明晓心中一暖,包了好几样点心塞给他:“带回去尝尝。告诉公子,一切顺利。”
顺子点点头,迅速扫了眼摊前答题的书生和那本册子,眼中闪过赞许:“你这法子……倒是巧妙。”
他压低声音:“瓦舍那边,已安排妥当。三日后未时,‘金明’,公子会到。”
“我记下了。”
明晓点零头。
顺子不再多言,混入人群离去。
日落时分,明晓准备的原料几乎售罄。
她开始收摊,心中盘算着明日的准备。
今日试出了几种点心的受欢迎程度,鸡蛋仔卖得最快,豆乳盒子次之,麻薯稍慢但仍有市场。另外,花笺答题的效果超出预期,那本册子上已收录了十二篇不同书生的文章,涉及经义、策论、诗赋多个方面。
推车回到院,她将沉甸甸的钱罐倒在桌上,总共一百六十三文。
扣除原料成本约六十文,再减去给胥吏的二十文和摊位租金分摊的十文,今日净赚七十三文。
这数字让她眼眶微热。
七十三文,在汴京城中不过是一顿稍好的酒菜钱,对她而言,却是自力更生的第一步,是活下去的希望。
她仔细清洗工具,又将明日要用的黄豆泡上。忙完这些,才在灯下翻开那本答题册。
昏黄的灯光映着墨迹,一篇篇文章展现在眼前。
有讨论青苗法的,有分析西北边事的,有注解《春秋》经义的……水平参差,观点各异,却都是这个时代读书人最真实的思想呈现。
她取出另一本空白册子,开始分类摘抄。
她将文章按题型、主题分门别类,在旁批注自己的点评,此人文采佳但见识浅,此人论点犀利却论证松散,此人引经据典娴熟……
这些都是她为孙兖准备的教学资料。
通过分析这些“样本文章”,她能更准确地把握当下科举的评判标准、士林的主流思潮,也能更有针对性地指导孙兖。
抄写到最后一篇时,她忽然停笔。
这篇讨论“商贾与国用”的策论,写得格外扎实。
作者不仅引用了《管子》、《史记货殖列传》等经典,还结合了汴京商业实际,提出了几条切实可行的税制改良建议。虽然文笔不算华丽,但务实之风扑面而来。
明晓在这篇旁批注:“此人有经世之才,文风质朴务实,可荐公子留意。”
她不知道这位书生的姓名,答题者皆未署名,这是她事先声明的规矩,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若有缘,或许日后能从字迹或文风认出。
夜深了,她吹熄油灯,躺在床上。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今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第一位顾客的迟疑,书生们答题时的专注,胥吏收钱时的嘴脸,顺子传来的消息……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踏实。
如今,种子终于破土,虽然只是稚嫩的芽苗,但毕竟见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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