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家,我卖的不是钱家的粮,是钱锦华还能撑几日。”
徐素英把兑付单按在桌上,纸角被她掌心压出几道折痕,沈棠没有去拿,只让荷把内院门合上,又叫唐九娘守住外面的伙计。
“钱夫人先开价。”
“城西仓的仓工不得再欠薪,今日替沈氏搬粮的人,钱家若要赶走,沈氏接。”
徐素英将名册推到兑付单旁边,指尖依次点过几个名字。
“郑仓头跟了钱家十六年,钱福今晚便会夺他的仓牌,还有十二名仓工知道后仓出过粮,他们留在钱家,迟早会被扣上偷粮的罪名。”
沈棠翻开名册,只看工种与月钱。
“愿意来的人,照沈氏仓规试用,旧主家的事不得带进来,钱家欠他们的银,仍该由钱家结。”
“钱锦华不会结。”
“那便让他们拿欠薪契去县衙,沈氏可以请牙行代写状纸,不替钱家垫付。”
徐素英望着她,原本要去端茶的手碰到杯沿,又收回袖郑
“你连收买人心的银都不肯出?”
“沈氏接的是能做事的人,若我替钱家结旧欠,往后谁欠了工钱,都可以把人推给我。”
荷把名册上的月钱合过一遍,抬头问道:“除了仓工,钱夫人还要什么?”
“钱家六码头粮铺不得在这几日断粮,沈氏若拿到散粮,按市价放一批给他们。”
唐九娘隔着门帘听见这句话,掀帘走进来。
“钱家的粮铺正在断沈氏商户的货,夫人还要东家替他们补仓?”
“那六码头铺里有两处供城北贫巷,钱锦华封了齐掌柜,却不会先封富户,真等柜里没粮,掌柜只会把剩下的货抬价。”
徐素英把两处铺名写在纸边。
“沈氏可以直接去城北卖,不必把粮交给钱家。”
“你若今日去设摊,钱锦华便会沈氏趁乱抢他的客,明日他还有借口聚起北州旧商。”
“那便由两家粮铺自己来买,现银结清,价牌归沈氏定,平码时不得夹卖钱家高价粮。”
沈棠把写着铺名的纸交给唐九娘。
“他们若答应,给三日货量,他们若借机抬价,以后不供。”
徐素英终于拿起茶杯,却没有喝。
“你连我还没的事都先防着。”
“钱夫人来这里,不会只为仓工与贫巷里的粮。”
沈棠拿起那张兑付单,上面列着钱家几处银柜能调用的现银,每一处都写了兑付次序,城西柜最少,东街总柜最多,钱庄押息则排在商户银票之前。
“这些数目从哪里来?”
“内账。”
“钱家每日收粮,兑票,付车脚,数目随时会变,这张单只能管今日。”
“钱锦华今晚会从东街总柜调银,先补丰平码头月息,明早再兑城西票,河州船行的脚费往后拖,八码头后到期的六笔供货款只付两笔。”
顾砚辞将兑付单移到灯下,逐项看过之后,取出钱家先前送来的债单。
“他若照这条次序付,明日午后,东街柜还能剩多少?”
“不到两千两。”
“北城收粮点呢?”
“全部改票,最多留下三百两现银,专给带沈氏进货单的车主。”
荷把算盘拨到一半,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后日丰平码头还有一笔月息,钱家从哪里出?”
“城南宅院的契已经送去典当行,曹金贵今日拿到银,明日便会收。”
“曹金贵刚拿回七千两,还敢继续借钱家?”
“他要钱家两座粮铺与八码头处田庄做押,月息翻倍,钱锦华会答应。”
沈棠把兑付单放回桌面。
“钱夫人知道押物已经重复,还来告诉沈氏,是想让我先从曹金贵手里买下这笔新债?”
“你可以买,也可以把消息放给别家,让曹金贵不敢借。”
“他不借,钱家明日便缺银,你仍是钱家主母,何必把路堵死?”
徐素英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留下一圈水痕。
“因为他准备烧后仓。”
屋内无人接话,荷将算盘珠一粒粒推回原位,唐九娘握着门帘,听见院外有人搬动粮袋,便朝外看了一眼。
“今日发现重复押粮以后,他还有胆子烧仓?”
“后仓三千袋陈粮,账上记的是上等新麦,若钱庄开仓重验,钱家赔不起,烧了还能报仓火,把缺粮推给失职仓工。”
徐素英到这里,把那本仓工名册重新抽回来。
“郑仓头今夜若开后仓,钱福会先抓他,若不开,钱锦华便会派自己的人进去。”
沈棠看向顾砚辞。
“城西仓被三家债主共同押着,仓房失火,谁负看守之责?”
“钱家,钱庄与仓头都有责任,若无纵火实据,三方会先争赔付,钱锦华便能拖延点仓。”
“报官来不及,何况仓还没烧。”
唐九娘放下门帘。
“俺也去叫赵寅带人守在仓外,只要见烟便救。”
“赵寅的人不能进钱家仓,进去便成了沈氏带人抢粮。”
沈棠将兑付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让周掌柜与河州押粮人今晚点仓,他们的押物出了重号,有权要求加锁,另请范捕头到场看守封条,费用由沈氏先借给丰平码头钱庄,按日计息。”
顾砚辞接过纸,补上加锁缘由。
“钱家可以拒绝。”
“他若拒绝,周掌柜明日便能按押契提前收仓,他若答应,后仓便烧不成。”
徐素英看着那张写满条件的纸。
“你准备把我的话告诉周掌柜?”
“不提钱夫人,只沈氏验粮时发现陈粮受潮,担心夜里转仓毁押。”
“钱锦华会猜到。”
“他今日让你交出内账,你却带着仓工名册来了沈氏,他早晚会猜到。”
沈棠把一张临时雇工契放到桌上。
“钱夫人若要保郑仓头,让他今晚主动请三家押主共同验仓,钥匙交给范捕头,自己不得再碰,钱福便扣不了他偷粮。”
徐素英没有去接雇工契。
“那我呢?”
“你没有给我钱家账册,也没有替沈氏拿走钱家的银,今晚离开以后,你仍可以回钱宅。”
“我若回去,他会把内院锁了。”
“钱夫人来之前应当想过。”
徐素英把衣袖往腕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磨旧的银镯。
“这张兑付单值多少?”
“若数目属实,值郑仓头等饶退路,也值城北两家粮铺三日平码粮。”
“沈氏一分彩不付给我?”
“你要现银,便要拿能交割的货来,这张单明日就会作废。”
徐素英看了她许久,忽然把银镯摘下,放到仓工名册上。
“这镯子是我出嫁时带来的,钱家族谱记着,却没写进钱家的产契,替我存在沈氏柜里。”
“寄存可以,沈氏出收据,不问来处,不替你藏赃。”
“我只存这一件。”
“为何?”
“等钱锦华败了,我总得有件东西证明自己进过钱家的门,又走了出来。”
徐素英拿起临时雇工契,写下郑仓头的名字,又在旁边添了十二名仓工。
“还有一件事,钱锦华今晚调走东街柜的银,只会留下六码头守柜,他准备让钱福另开一批新票。”
“写什么兑期?”
“票上不写兑期,改写见票三日内兑,背面再加一条,钱家有权以同价粮抵银。”
荷把笔搁在砚边。
“拿粮抵银,商户若不肯呢?”
“北州六码头粮铺已经接到命令,明日只认这种新票,旧票想换粮,先折去一成。”
沈棠将银镯装进木匣,封条交给徐素英按印。
“他用旧票折价,逼人换新票,再拿仓里的重复押粮兑出去。”
“对。”
徐素英按完手印,将封条递回来,却没有立刻离席。
“沈东家,你今晚若只守城西仓,明日仍拦不住他开票。”
“钱夫人还知道什么?”
“新票的第一批担保人,已经在沈氏商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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