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三锅豆全苦了,连牲口都不肯碰。”
沈棠接过陶碗,只蘸了碗边少许,苦味很快留在舌根,她把碗盖回去,带着众人直接返回八码头作坊。
三口试缸已经全部开封,整豆,碎豆与延长蒸煮的做法各占一缸,颜色略有差别,入口却都带着同样的苦味。
灶房管事将试料记录铺在案上,纸边沾了水,仍能看清每锅所用的柴与盐。
“发制时日都照旧法,整豆那锅还多蒸了一回,起初闻着没有坏味,入缸以后苦味一重过一。”
“豆子入锅以前可曾单独煮过?”
沈棠捻开一粒发黑的豆瓣,内里没有霉斑,表皮却厚过本地黄豆。
“煮过一碗,当时只觉得豆味重,拿来做酱应当压得下,谁知发出来更苦。”
赵寅把从青州带回的布袋倒空,袋底混着几片干豆荚与碎叶,他没有碰试缸,只将沿途问来的吃法清。
“当地庄户不用这种豆做豆腐,缺粮时煮两遍拌麦糠,第一遍水全部倒掉,第二遍才入口,拿去喂牲口也照此处理。”
灶房管事抓起剩余豆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咱们只泡了豆,蒸煮的水都收进豆里,苦味自然没处走,可若煮两遍再发,豆香与出酱量都要减。”
“先看能不能入口,再算值不值得做,剩余试料分成三份,一份去皮,一份换水煮,一份先炒后煮。”
沈棠让人把旧试缸移出制货间,又取来空白木牌,写下原料试制,不得混入在售货物。
唐九娘看见南仓所剩黄豆数目,伸手拦住准备继续取料的伙计。
“现有豆料只够交订货,试锅再吃进去一份,聚丰楼那几家便要少货。”
“试料全用青州豆,原来的黄豆一粒不动,契内货照旧做,今日起停接新的整坛订单。”
沈棠把十一家食铺的货票依次排开,已经付订银的先照日期留料,未付银的问清是否愿意改期。
“散客那边再减吗?”
荷翻出昨日售货数,架上的罐已经不到往日一半。
“散卖只留旧客限量,不承诺每日都有,牌上写清原料短缺,别让人排到柜前才知道买不到。”
唐九娘刚把新牌交给伙计,钱家便送来一封报价帖,愿按昨日高价匀出黄豆,却要求沈记停做鲜酱,只保留卤料与干粮。
“钱福倒会挑时候,咱们三锅试料刚坏,他的帖子便送到了。”
“作坊来回运豆瞒不住人,他知道试料失败也不奇怪,回帖不必写,原样退回。”
沈棠将报价帖重新封好,没有在钱家的价钱上添一句。
门外等着取货的聚丰楼掌柜却没有离开,见新货牌挂出,便拿着七日一结的契书进了作坊。
“沈东家,铺里刚恢复五坛订货,你今日又停接新单,我该怎么向客人交代?”
“你契上的五坛按期交,下一批暂时不接,若现有货不够用,可以去钱家另买,沈记不收违约钱。”
“我来问的是沈记往后还有没有货,钱家月底结账,价钱也低,你若断上十几日,我再换回来便要重新调菜。”
聚丰楼掌柜把契书放在验货案上,指着其中按期交付的一条。
“这一批你若交不出,我要的也不只是几文赔银,灶上的菜牌全得换。”
“所以先保你已经订下的五坛,试料没有做成以前,沈记不会拿新豆混进去交货。”
沈棠让伙计取来预留封签,当着掌柜的面写好铺名与交货日。
“若原料仍接不上,我会提前告知,退订银,赔契内银钱,货不足也不能把不明白的东西塞给你。”
顾砚辞跟着众人回到八码头,本只负责授方备案,听到这里便从书箱取出昨日抄过的食铺契。
“契里只写沈记鲜酱,并未写必须使用哪一处黄豆,沈东家若用青州豆制成合格新酱,是否仍算同一种货?”
“味道与用量若不同,便不能悄悄按旧货交出去。”
沈棠取走契纸,在品名后添上按样交付四字。
“日后食铺先留一罐样酱,每批到货可当场对照,若我要换原料或做法,先让对方试过,再另签货票。”
聚丰楼掌柜见这一条写进补契,才把原契重新收好。
“新豆酱若真能做出来,先送我一罐试菜,省不省钱由灶上了算,别只拿新名字哄人。”
“试货照成本收钱,若不合用可以退,沈记不会让你替试制担亏损。”
掌柜离开以后,灶上的水已经滚开,第一份豆去皮费工,第二份连续换水,第三份炒过以后豆皮开裂,苦味却仍留在汤里。
荷守着三口锅,把每一回用柴与得豆重量全部记下。
“换水煮的这一锅苦味最轻,可豆子煮烂了不少,同样一袋料,最后能入缸的少了两成。”
“柴也多用了,若成酱以后出量再减,豆子便夷钱都会填进灶里。”
唐九娘舀起换水后的豆汤尝过,立刻放下木勺。
“总比前三缸能入口,先发一缸,别急着收青州的货。”
“青州庄户只肯让我们试收三车,若等发成再去签,钱家可能已经跟过去抬价。”
赵寅摊开沿路画下的村落位置,三处产地没有聚在一处,单独派大车收货并不划算。
“可以先签最低收数,不独占,也不要求庄户拒卖钱家,沈记只收合格豆,苦豆与霉豆退回。”
沈棠让顾砚辞另写试收契,收价按净豆计算,路损由送货一方与承运一方分别承担。
顾砚辞写到退货条款,抬头问了一句。
“庄户将豆子送到北州才验,若不合格再拉回青州,来回车钱足够拖垮一家户,谁还敢签?”
“在产地先设验豆点,沈记派人筛过以后封袋,入城只复验受潮与破袋,产地验过的质量由沈记承担。”
“验豆人若收错呢?”
“按每批抽样留存,收错一次扣差额,接连出错便换人,不把全部赔偿压到一个伙计身上。”
顾砚辞将这几条写进契中,旁边又加上庄户可将不合格豆自行另售,沈记不得强留。
赵寅拿起契纸看了半页,文字看得慢,却先指出收货路线少了一处换车点。
“青州路进不了北州大车,要在河湾换车,谁负责搬货,也得写清,不然破袋以后两边都会推。”
“由沈记付换车脚钱,交接时清点封绳,上一程落名,下一程接手,少货便按交接处划分。”
沈棠补完最后一条,换水煮过的豆也已经摊开散热,苦味退去大半,入口仍不及本地黄豆,却有了继续试制的余地。
荷重新算过豆价,扣掉出量与柴钱,成本只比原酱低少许。
“这东西做成以后不能当便宜酱卖,工序更多,省下的钱不够再降价。”
“那便不靠低价卖,若发出的酱适合炖肉,便按用途另立货牌,若连味道都守不住,这条料路就舍掉。”
赵寅收起三份试收契,准备当日赶去找青州粮车,却在院门外遇见先前送样豆的车夫。
车夫没有卸货,只把原本答应回程载豆的木牌还了回来。
“赵管事,契我不敢接了,北州几家车行今日全拿了钱家的长约,谁替八码头运豆,往后便不能在八码头外的货栈接活。”
赵寅捏住木牌,没有为难车夫,只问清几家车行落契的时辰,转身回到验货案前。
“豆子能收,车却过不来,北州车行今日都接了钱家的长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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