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四日以后,粮运司先验袋,再收面。”
州府来使把试验牌按在桌上,罗万成翻到袋料细则,发现公文只写双层干麻与耐雨押运,并未限定油纸夹层或桐油麻布。
沈棠将试验牌转向韩百户,问道:“验袋时,水浇在何处,袋底与封口是否另算,外罩能不能随粮袋一并受验?”
韩百户叫来转运处验粮吏,那人拿铜盏比出浇水范围,又敲了敲车板。
“随机挑袋,正面背面都可能浇,封口不浇,袋底须在装车后察看,外罩若缝在袋上便算袋料,临时盖布不算。”
“也就是,里面两层干麻不能少,外面添什么挡雨,由承办人自行处置。”
“只要没有药味油味,浇水以后内袋仍干,粮运司不管你添的是纸还是布。”
沈棠收起公文,叫赵寅先带第二批空车回宁边,沿途不得把油布拆卖,八码头另派两辆轻车先行,连夜把新验法送回六码头。
罗万成把第二批余下的替补面重新封好,跟着她进了转运处空仓。
“总号现有双层干麻袋六十三套,旧油纸能裹四十袋,就算全用上,还缺九十七袋隔雨料与一百三十七只内袋。”
“内袋先从六码头各磨坊回收,首批与第二批交面留下的净麻袋,付押袋钱借回,交货以后再换新袋。”
“那也只够百余只,钱家已经在宁边收袋,今日普通旧袋涨了两成。”
沈棠拿水泼在一块双层麻布上,水迹穿过外层以后散得很慢,内层却很快变了颜色。
“只靠双层麻扛不过半个时辰,油纸也不能整张缝在里面,车上挤压几回,折口容易裂。”
顾砚辞从来使带来的旧档里找出往年耐雨军袋,将其中一页推到桌边。
“前年河州运盐,粮运司收过带油布护面的麻袋,护面只遮袋身,袋底另铺木垫,缝线涂蜡便算合格。”
“宁边能找到多少旧油布?”
马广源扳着手指数过六码头船篷,答得并不轻松。
“船帮旧篷能拆二十多幅,八码头车行还有十来张雨帘,裁开以后能做七十余片,只是拆了便没有现成篷布护车。”
“第三批交完以前不走水货,先拆船篷,雨帘只拆破边旧料,完整的留给押运车盖顶。”
韩百户提醒道:“旧船篷沾过河泥,洗后若晒不透,仍过不了干麻一项。”
“护面不算两层干麻,洗净晾干即可,里面两层另做。”
沈棠让罗万成把每只粮袋所需的麻布尺寸算出,又按袋身正背两面分作四块护片,接缝一律错开,不许两层落在同一处。
柳婉瑜看过河州仓里废弃的油布样片,取白面压在布上揉过,闻到其中一块带着陈鱼腥,当即丢进废筐。
“船篷不能只洗表面,凡是运过鱼肉药材与皮货的全部不用,余下的先用热水刷,再拿白面压过,白面沾味便淘汰。”
“俺也去调人洗篷。”
马广源完便要出门,沈棠叫住他,将八码头与船帮的借用价写在纸上。
“按可用面积付租,不按整张买,第三批尾款下来以后,总号补做新篷归还,破损另赔。”
“自家船帮还写租契,今日工夫够不够?”
“正因为赶,才不能等交完货再争谁拆坏了多少。”
罗万成把所需尺寸算完,旧船篷与雨帘最多只能做八十六只粮袋,剩下的一百一十四只仍没有护面。
顾砚辞用指腹抹过旧档上的油布字样,问验粮吏:“旧雨伞的油纸裁开以后,夹在两层麻袋中间,能否算违规?”
验粮吏摇头道:“油纸没有污味便可,只是伞纸接缝多,浇水正落在缝上,多半撑不过去。”
“整张油纸难收,零碎油布却未必难找。”
沈棠叫人取来剪刀,将废篷裁成手掌宽的长条,再按鱼鳞式一层叠一层铺在麻袋外面,先用粗线缝了半面。
半盏水从袋面浇下,顺着叠片流到木板上,外层麻布只有针脚附近湿了一圈。
众热到验牌规定的时辰,柳婉瑜拆开护面,里面第一层麻袋仍旧干燥。
罗万成将铺满整面的用料重新折算,八十六只粮袋的油布若改成长条叠缝,能护住一百三十多只。
“还差六十多只,可这法子针脚翻了一倍,六码头的缝袋妇人四日内未必做得完。”
“八码头只裁料,不缝成袋,平码以后按每十只分包给沿渠各村,针距与叠口先做木样,送来时逐只浇水验。”
“人手能够凑,料从哪里来?”
唐九娘翻过河州旧货行送来的布单,指出城南纸伞铺每月都会淘汰一批破伞,伞骨不能用,完整油纸却能裁成窄条。
“破伞价低,可纸条经不起车板磨,最多缝在袋身上半截。”
“下半截用旧篷条,上半截用伞纸条,两处交叠不得少于一掌,先做三只试样。”
河州城南的三家伞铺当日送来四十余把破伞,沈棠没有整批收下,只拆出无霉无裂的伞面,勉强够做十二只试袋。
第一只将伞纸缝在两层麻袋之间,针孔进水,没到验定时辰便湿了内袋。
第二只把伞纸贴在外层,水从横向接缝钻入,结果仍旧不合格。
周铁山拆掉第三只的直缝,将纸条斜压着叠好,外面再加两道细麻绳,使水不能停在纸缝上。
铜盏浇完以后,水顺斜面落下,半个时辰过去,内袋没有留下湿印。
韩百户亲自按了一遍,随后在试样牌上写下可行二字。
“粮运司认的是成袋,第三只这个做法能过,可伞纸薄,押运途中一旦磨破,到了云州仍会退货。”
“每辆车铺竹席与木垫,袋间不得露出铁钉,装车以后再罩总篷,护面只防篷布滴水,不让它承担车板磨损。”
沈棠让荷把三种试样的用料与失败处全记在工牌上,合格样袋则挂到河州仓门口,所有分包人照样制作。
消息送回宁边前,城南伞铺的掌柜匆忙追进仓房,手里还攥着刚收的银票。
“沈东家,余下破伞不能卖了,钱家刚刚传话,河州宁边两地所有旧油布与废伞面,他们按完整新料的价收。”
“卖给谁由你决定,已经拆下送验的十二把照原契结钱,余下的南岸不加价。”
伞铺掌柜原想借两家相争多抬几文,见她真的合上收料册,又舍不得已经谈妥的现钱。
“十二把之外,我还能留二十把,只是钱家的人守在铺外,今晚便要提货。”
“南岸只收验过的可用纸,霉纸裂纸不算数,你若愿按这个规矩卖,先把二十把送来,若想按整伞拿钱,便卖给钱家。”
掌柜咬了咬牙,还是叫伙计回去搬货。
同一时刻,赵寅送回来的快信也到了河州,上面写着钱家已经把宁边裁缝铺与麻布行的现货包圆,连六码头磨户手中的空袋也有人上门加价收取。
罗万成看完快信,连墨迹都顾不得晾干。
“钱家堵了麻袋,又收光挡雨料,这是要让南岸连两层干麻都凑不齐。”
沈棠把合格样袋从架上取下,递给等候回程的轻车伙计。
“告诉荷,旧袋押借照原价,不跟钱家抢,愿意借袋的磨户,第四批优先取得磨面份额,不愿意也不勉强。”
“若仍差一百多只呢?”
“把六码头库里的粗麻布全部开裁,八码头只留过冬堵窗的份额,唐家与姚记各自报能让出的布数,总号按市价结,不许白拿。”
轻车伙计接过样袋刚要离开,钱福已经带着两名钱家管事进了转运处,身后的平板车上堆着成卷油布。
他将最上面一卷推到沈棠面前,又把一张租磨契放在旁边。
“钱家有足够两百袋用的油布,也有三百只新麻袋,沈姑娘只须把第三批一半磨面份额让出来,这些料今晚便归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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