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办牌归你,七日后的两百袋麦,我看你从哪里收。”
“何东家若真能把宁边的麦全收尽,这承办牌让给何家也无妨。”
沈棠把告示折回案上,指腹沿着现银结付四字压过去,随后抬头看向还未登车的何富贵。
“可惜粮运司收的是面,何家收的只是麦。”
何富贵扶住车辕,身后的钱福已经将北场收粮牌挂上车厢。
“没有麦,磨坊拿什么出面,沈姑娘难道要让磨盘嚼石头?”
“北场每袋多出八十文,六码头若跟着抬价,六百袋军面的利润便要填进粮价里。”
沈棠将北场告示递给罗万成,又把南岸首批来源牌压在旁边。
“这价,南岸不跟。”
平码头几名粮贩刚围过来,听到这句话便有人转身去招呼船工,准备将剩下的麦运去北场。
何富贵没有催车,只等着码头上的议论传开。
“粮船认现银,南岸不肯出价,便只能守着空磨坊。”
“何东家得对,粮船认现银。”
沈棠叫住即将离开的粮贩,将州府核定的军面结价摊在平码头公案上。
“可船主卖完麦便走,粮货到了磨坊以后值多少钱,本来与他们无关。”
那名粮贩回过身,先看结价,再看北场收粮牌。
“沈姑娘想让我们替南岸磨面?船上的人只会装卸,不会管磨坊。”
“磨面由总号管,你们只须决定,是今日把麦卖给何家,还是把麦押给罗家。”
沈棠让书吏另取一张空契,将姚记现粮的出粉数写在首校
“押粮以后,麦仍归原主,总号负责运麦,磨制,筛面与送驿,军驿收下一袋,原主便按一袋成面取得粮本和一份加价。”
粮贩盯着纸上尚未写完的价钱。
“军驿若不收呢?”
“合格面由沈记按今日平码头麦价收下,磨损与车脚归总号,原主不承担。”
何富贵从车边走回来,抽过一张空白押粮契翻看。
“沈姑娘连两百袋都未磨出来,便拿军驿的结款向粮贩许利,这与借他们的粮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分别,借粮须付利钱,押粮赚的是货价。”
沈棠把每袋成面可分的价款写清,扣除正常出粉损耗以后,押粮所得比北场现卖多出三十文,却要等军驿收货后才能结清。
围在案边的粮贩算过差额,仍有人摇头。
“三十文换七日等待,若总号误期,北场的高价也没了,我们犯不着担这个险。”
“总号误期,罗家按北场今日收价结麦,另补七码头两日泊钱。”
罗万成接过炭笔,将罗家复业牌与承办牌一并放到契旁。
“罗家拿固定仓和开张银担保,沈记拿一贯车脚周转银担保,军驿收不收面,不耽误你们拿回粮本。”
“那加价从哪里来?”
“麸皮。”
沈棠命人取来姚记方才筛出的麸皮,称过以后分装进袋。
“北州入秋以后牲口添料,麸皮不愁卖,押粮的船主可以拿成面加价,也可以取回相应麸皮,总号只收磨制和调度钱。”
先前要离开的粮贩捏起一把麸皮,转身同船主商议几句,回来时仍不肯落印。
“北场现银结付,麦一卸完,船便能走,押给南岸还要留下谁盯着称重?”
“荷给每船另立押粮牌,麦进哪一处磨,出了多少面,余下多少麸,牌上逐次按印。”
罗万成指向西仓外刚立好的分仓木牌。
“原主不必留人,若不信总号,可以指一名平码头秤手随粮入磨,工钱由双方各付一半。”
何富贵把空契放回案上,朝钱福伸手。
钱福从公文箱中取出一只银袋,放到那名粮贩面前。
“胡掌柜这半船还剩一百零八袋,何家全收,每袋再添二十文,当场过秤,当场付银。”
胡掌柜捏住押粮契的手没有松开。
“何家告示写的是每袋高八十文,如今再添二十文,便高出平码头一百文?”
“今日只收这一船,过时不候。”
钱福解开银袋,里面的碎银已经按百袋粮价分好。
八码头的船工听见价钱,纷纷往胡家粮船边靠,连原本准备卸陶器的脚夫也停了手。
唐九娘低头核过押粮契的分成。
“南岸再多添钱便无利可做,这一船若去了北场,首批缺口从九十袋增到一百九十袋。”
“让他选。”
沈棠将两份契摆开,没有改动押粮价格。
“胡掌柜今日拿何家的现银,往后仍可来南岸做生意,押粮也一样,南岸不以日后泊位逼他。”
胡掌柜在两张契间看了许久,最终将押粮契推回来。
“我这船麦是替三户东家代卖,他们等着银钱周转,今日不能押,何家多添二十文,我卖北场。”
“过秤时分清三户原牌,别把旧麦掺进新麦便成。”
沈棠收起契纸,示意六码头放船。
何富贵接过胡掌柜的货牌,面上的得色尚未散开,平码头外又挤进两艘候泊粮船。
八码头管事跑来递牌,两艘船共载三百余袋新麦,原本要在六码头成交,听北场高价后便不肯靠岸。
“北场泊位已经满了,何家让他们在河中等,今晚腾仓以后再卸。”
罗万成走到岸边,看见两艘船都没有放下跳板。
“船主肯在河中等,南岸仍收不到。”
“何家能添一百文收胡家的麦,也能用同样的价收这两船。”
沈棠让六码头管事取来过去十日的泊船记录,只看满载粮船入港与离港的时辰。
“北场三处粮仓有两处正在复验返潮面,空仓有限,今日收下胡家一百零八袋以后,剩余仓位装不下三百袋。”
“何家可以把麦直接送进磨坊。”
罗万成翻过磨坊名册,脸色随即沉了下去。
“那四家被何家包下的磨坊,每日合计能收四十余袋麦,三百袋卸完以前,船至少要在北场等上数日。”
沈棠把押粮契交给管事。
“送上船,告诉两位船主,南岸即刻卸粮,首批只押九十袋,其余粮货按平码头今日市价收购,先付三成,余款在三日内结清。”
唐九娘按住契尾。
“南岸哪里来收其余两百多袋的银?”
“姚记原本便要收麦,唐家下一批干粮也要用,平码头还有三家粮铺没有跟何家抬价。”
沈棠把各家的正常采买量合在一处。
“南岸只替他们合船卸货,不替任何一家垫钱,各家按原数收粮,胡家的船去了北场,恰好把六码头泊位腾出来。”
两艘粮船很快传回口信,其中一船愿意押四十袋,余粮按市价分售,另一船却提出先看南岸的担保银。
沈棠没有再加担保,只让管事把西仓租契与军粮承办牌带去。
北场那边已经派出船,隔着河道向两名船主喊价,开出的仍是每袋多八十文,却须等到明日才能卸货。
前一艘船先落了六码头的泊牌,船工开始收帆靠岸,后一艘仍停在河心,两边都没有答应。
钱福赶到北场水口,同何家脚夫了几句话,随后将一块临时卸粮牌挂在河边空地上。
“何家没有空仓,准备把粮露堆在北场?”
周铁山拿过望筒看了一眼。
“空地上已经铺了木垫,外面备着油布,只要今晚不下雨,三百袋麦能先卸下。”
“船主等得起,何家也出得起钱。”
罗万成盯着仍未靠岸的粮船,手里的押粮牌卷了又展开。
沈棠命人将已经靠岸的一船先过平码头大秤,押粮与现卖分别挂上不同色的封牌。
首船共一百五十六袋,其中四十袋押给总号,姚记收六十袋,唐家与两家粮铺分走剩余五十六袋。
首批缺口因此补上四十袋,还差五十袋。
第二艘船看见前船已经开始结三成现银,终于派舟送来回话,却将押粮数减到二十袋,还要求南岸承担全部秤手工钱。
“二十袋可以,秤手工钱一人一半,这一条不能改。”
沈棠让管事原话送回。
船主没有接受,转而问何家露卸粮能否当场付清。
钱福站在北场空地边,当众打开第二只银箱。
“何家过一袋,结一袋,平码头若今日付不起全款,便别拿空契拴船。”
河心粮船重新升起半帆,船头已经朝北场偏转。
赵寅从六码头外回来,将一张沿河村镇的收粮牌递给沈棠。
“陆路三处晒场共存新麦八十余袋,粮主不肯进城,他们听北场抬价,也把价加了上去。”
“加了多少?”
“每袋四十文,现银只要一半,剩下一半可以收面后再结。”
沈棠取下第二艘船尚未盖印的押粮契,改写成陆路三处晒场的分批运粮契。
“让河心那艘船去北场,南岸所缺的五十袋,从城外收。”
马广源接过地址,却没有立刻调车。
“城外三处不在一条路上,八十袋麦要动六辆车,北路车队正备军粮,抽不出车。”
赵寅将八码头的返程车牌放到图上。
“车有,只是这几辆车明早要回东乡,最多替南岸越城外驿道,后半程还缺接车。”
沈棠看向平码头外仍在搬麦的船工,将首批时间牌往前移了一日。
“今日先收麦,车不进城。”
罗万成没听明白,正要开口,沈棠已将镇西三处磨坊的名字写到晒场旁边。
“让麦从晒场直接进磨坊,面磨成以后再进城,谁军粮一定要先经过六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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