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镇里的新规护得住南岸,州里的军粮册,你也补得齐吗?”
何富贵把北场仓票推到验货案正中,钱福随即打开木匣,按收粮日期摆出仓票,入仓单与磨坊交割帖,每一份都盖着何家粮铺的商印。
沈棠没有碰那只木匣,只将粮曹属吏发下的复核目录重新看了一遍。
“南岸四十袋军面来自十户村磨,现有收麦牌,送磨牌与出面牌,州里要求哪一种格式,请大人明示。”
粮曹属吏姓孔,名修远,此时接过唐九娘递来的册子,先看十户村磨的姓名,再核每次收麦与出面数目。
“军面入册,要分清原粮从何处收取,经过哪座磨坊,由谁运进军仓,三项缺一便不能列入秋粮统购。”
唐九娘把四十袋军面的送磨牌摊开,指着牌尾的村磨印记道:“十户村磨没有官仓票,却各有村正押印,送去多少麦,磨出多少面,麸皮归谁,牌上都写明了。”
孔修远翻过其中一张,看到上面只记着磨出五袋,却没有逐袋编号。
“村正能保磨坊没有私吞原粮,却不能证明这五袋面便是送到军驿的那五袋,牌上少了袋号,途中若与民面调换,现有文书看不出来。”
何富贵将北场的磨票抽出一张,特意让六码头的掌柜看清袋号。
“何家每袋都从仓里编号,进磨以后仍用原号,出面再添一个磨次,州里的格式早已沿用多年,南岸临时拼出的散牌如何相比?”
荷原本守着南岸汇总册,听见这话便把四十袋军面的封口根取出来,按磨坊分成十摞。
“南岸送入韩百户库房以前,也给每袋编过号,四十袋没有缺,只是村磨的出面牌只写总数,没有把袋号抄回去。”
孔修远接过封口根,逐张核过编号,随后将村磨牌与军驿收讫帖放在两边。
“前后数目相合,中间少了对应,补抄袋号容易,谁能证明今日写回去的号码,便是当日出磨的号码?”
“不能证明。”
沈棠把炭笔放在册边,没有替那十户磨坊找一句含混辞。
“缺项便是缺项,南岸不会补写旧牌,不过州粮运司若只认统一仓票,散户余粮与村磨便永远进不了军粮册,请问州里是否另有散粮并册的办法?”
孔修远没有答她,转而命差役取出随行的粮运章程,让书吏翻到民粮转军用的条目。
何富贵伸手按住北场仓票,提醒道:“孔大人今日来复核六码头登记,南岸现有的四十袋既然对不上,先收试办牌便是,往后如何改册,可以另行请示州里。”
“何管事急什么,州里公文只有一项对不上便收牌,却没发现缺项以后不许按章补正。”
孔修远让书吏把条文念出,散户粮经过里正核源,平码头复秤,指定磨坊加工,再由粮行总保并册,可以列入军需副册。
南岸现有村正押印,平码头复秤与军驿收讫,只缺指定磨坊和总保并册两项。
马广源看过条文,立刻问道:“南岸泊运行由马家担总责,能否作为粮行总保?”
“你的车行牌可以担运输,不能担粮质,军面若生虫受潮,州里总不能找车行赔粮。”
“唐家客栈有食牌,也验过面粉,能否担粮质?”
“唐家经营年限刚过两年七个月,连转运牙行都不能独立开设,更不能总保军粮。”
孔修远把条文压回册中,南岸众人刚找到的并册入口,又被商籍年限堵住。
何富贵让钱福把何家总保牌放到木匣上,开口时仍给南岸留了一个选择。
“沈姑娘若愿将四十袋军面并入何家总册,北场可以替你补上总保,军驿的钱照旧给南岸,何家每袋只收二十文担保钱。”
唐九娘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四十袋便要交八百文,往后村磨所有军面都得经过何家总册。
“何家担一次保便收二十文,若粮食出了问题,你们赔多少?”
“按军驿退粮数全赔,另外承担州里罚银。”
“那何家要验粮,重秤,封袋,还要将南岸军面拖去北场入册,原来的运钱与验货钱也要另收吧?”
钱福替何富贵答道:“既由何家总保,当然得进北场验过,八码头只管卸货,不能让何家闭着眼替旁龋责。”
沈棠看向何家木匣里的仓票,没有接受这份总保。
“孔大人,条文写的是粮行总保,可曾限定总保只能有一家?”
“没有限定,宁边原先只有何家达到年限,粮运司的册中自然只列何家。”
“姚记粮铺经营四年,收粮与代磨都在牌上,若由姚记验收村磨军面,再将散票并入总册,是否合规?”
周掌柜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自家粮铺被点到,连忙走到案前。
“姚记确实满了四年,可我家铺面,平日只收镇里零散粮食,从没担过军面总保。”
孔修远查过姚记商牌,经营年限与事项都没有缺口,却没有当场认可。
“总保不是借一张老牌顶名,姚记若接,便要亲自验粮,留样,封袋与赔付,不能把商印交给南岸使用。”
“印仍归姚记,粮也由周掌柜亲验,南岸只负责把十户村磨的原牌按批次送到粮铺,并照袋数交担保银。”
沈棠取出南岸尚未动用的河工余钱,又示意荷另开一页,不让总保钱混进泊运行场钱。
周掌柜看见数目,没有立即伸手。
“我若替南岸担四十袋,何家从明日起不再给姚记供麦,我那间铺子撑不了多久。”
“姚记接下总保以后,可以向南岸进货,也可以继续向整麦船收粮,何家若不断供,你仍照旧做生意,何家若断供,南岸先保你每月原有货量。”
何富贵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案边,杯底碰到木案,茶水沿着盏口淌出少许。
“沈姑娘拿两三艘杂货船,便敢保姚记每月的粮,等青州船全进北场,你拿什么交货?”
“南岸不替姚记独占货源,只给最低供货数,价钱按七码头当旬均价,周掌柜也不必将粮铺交给南岸。”
周掌柜重新翻看军面副册的总保条文,又问孔修远能否只担一批,先不接后续军粮。
“可以,不过今日接下,明日便要开袋复秤,四十袋中若有两袋不合军面标准,姚记与南岸一起停牌。”
“姚记认这一批。”
周掌柜在临时总保帖上按下商印,沈棠则把四十袋军面的原始散牌全部交到他手中,没有扣留一张。
孔修远让书吏将南岸试办牌暂时封在公文箱里,却没有宣布撤牌。
“总保有了,缺失的袋号仍不能补写,明日只能凭实物,封口根与原牌重新并册,验不过便按无源军面处置。”
何富贵将何家仓票合进木匣,朝钱福交代了几句,北场的人随即回去准备开袋。
沈棠看见他只带走仓票,没有让人先查库中对应的军面,便把南岸四十袋的封存钥匙交给周掌柜。
“今晚由姚记与军驿各出一人守库,南岸的人不碰封条,明日开袋以前,谁也不能换粮。”
孔修远又在封条上加盖粮曹印,随后指向何家的军面总册。
“南岸缺的是袋号,何家既自己的仓票完备,便先按州册查何家这一批。”
何富贵把总册交给书吏,半步没有退让。
“查便查,何家用了十几年的军粮册,还轮不到一套散票来挑错。”
孔修远合上公文箱,命差役将验粮木尺与州秤送往北场。
“明日开袋,先验何家的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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