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家能请九户人家替你磨一夜,确实有办法,不过这些人今夜拿了唐家的钱,明日还敢不敢接,便由不得你了。”
沈棠将散磨木牌收回袋中,没有问何富贵准备怎样拦人,只让曲管事在新面验货牌上补明人工分磨不影响驿粮合格。
“驿所只管验货,不管唐家去哪里磨面,何管事若能让镇上所有磨盘都停下,那是你的本事。”
“沈东家放心,何家不会砸人家的磨,只会让他们自己算清,接唐家一夜的活,值不值得丢掉半年的粮。”
何富贵带着北场车夫离开,临走前却将赔付银交给曲管事,没有拖欠半文,显然不打算继续争这批湿面的责任。
姚茂生看着他的背影,将二十袋新面逐一搬进驿所仓房。
“何家认赔认得太快,他要卡的是下月磨粮,姚记没有自己的水磨,只要三家磨坊都不接,驿粮白面早晚会短。”
“水磨受水道与磨契约束,村里的石磨却在各家院里,何家能断粮源,不能让每户把磨盘拆掉。”
“可咱们不能每次都分给九户磨,一夜多耗了不少麦子,人工也比水磨贵,长久算下来没有利润。”
“散磨只用来保急单,日常白面仍要找稳定磨坊,三家磨坊怕失去何家粮源,咱们便给他们另一处货源。”
青州粮船刚在南岸开始交易,货量不足以支撑整月水磨,周掌柜却提过青杨渡还有几家船户,只因六码头联价与场钱过高,不愿进入宁边镇。
沈棠回到南岸时,第一艘豆船正在过秤,七码头脚夫按新木牌搬货,每十袋换一组人,损耗与破袋分别记在脚夫牌后。
马广源拿来今日靠岸的船单,三艘船已经排满,后面还有两艘船在河湾等候。
“临水公道只能停三船,晚到的今日靠不了岸,船主问能不能先登记,明早再过来。”
“按到达时辰发泊船牌,不许花钱插次,易坏的货可以优先验,不过要在牌上写明理由。”
“周掌柜回青杨渡以后替你传了话,那边有一间旧水磨,原先替船户磨麦装面,后来六码头只收整麦,水磨便停了,主人想连磨带屋一起租出去。”
“水磨离这里多远?”
“顺流走半日,陆路要绕过两村,磨好的面用船越南岸更省车钱,不过青杨渡不在宁边镇地界,租磨还要当地保人。”
周掌柜刚卖完最后几袋麦子,听见两人谈水磨,便从船舱取出一封租磨帖。
“磨主人是我妻兄,水轮与磨盘都能用,只是屋顶漏雨,仓房也得重铺木板,唐家若肯修,头两个月租钱可以减半。”
“唐家不租整间,姚记才是驿粮白面的供货人,租磨应由姚掌柜出面,唐家可以保他两个月麦源。”
姚茂生随后赶到,听过租钱与修缮条件,却没有立即接帖。
“水磨离粮铺远,磨工要住在青杨渡,白面运回来也得另雇船,我接了驿粮契,却把大半家底压进一间外地水磨,风险太大。”
“你可以按出面量付租钱,磨屋仍归原主,修缮费从头三个月磨钱里扣,若驿粮契终止,双方按已经修好的部分结算,不必包下整年。”
周掌柜在租帖背面添上按量计租,又提出麦子优先由周记供应,价格按青杨渡当日市价,姚记可以另买,不受独卖限制。
“水磨重新开起来,附近船户也能把麦子磨成面再卖,姚记只占每日一半磨时,余下由我妻兄自己接活。”
姚茂生将条款逐项看完,终于按下姚记的货主印。
“我明日先去看磨,能开工再签正契,若水轮坏得厉害,这张帖便作废。”
“该看,省得何家又你拿坏磨糊弄驿所。”
周掌柜收起租帖,答应次日带路,几人尚未散开,东村领过候收牌的农户已经把晒干草料越旧晒场。
第一批草比先前轻了不少,妇人见过秤数,忍不住把候收牌翻来覆去核对。
“湿草一晒,整整少了这么多,唐家按干草价收,算下来的银钱还没有何家昨日开的湿草价多。”
“何家的湿草价按送去时的重量算,你若愿意卖给何家,候收牌可以退,唐家不会扣定钱。”
妇人没有退牌,只把两张价单并在一起算,何家看似给得多,却要扣泥根与水耗,最后结出的数未必高。
荷把何家昨日实际结给另一户的钱数写到旁边,妇人看清扣项,这才将草推上验货架。
“唐家把每一项都写出来,我认这个数,不过晒场与翻草的人力怎么算?”
“自家晒的不另算,合租空地与雇人翻晒的,把凭条带来,唐家只在本旬候收数内补一半晒草钱,往后价格已经公开,各家自行承担。”
“为何这次补,往后不补?”
“这次湿草是何家整收以后退下,各家没有准备,唐家要的是三日后能用的干草,才补一半赶工钱,往后谁决定卖干草,便该自己把货晒好。”
妇人接受价钱,第一批草料顺利入场,另外几户也照同样标准验货,泥根多的当场重理,草心返潮的则摊开再晒。
唐九娘按驿所三处交货点分出草牌,旧晒场只留次日要送的一旬货,其余候收牌改到后两旬,不让所有草同时压进场内。
午后,北场忽然挂出新价,何家以高于唐家两文的价格收干草,领过唐家候收牌的也可以送去,不追定钱。
刘二顺拿着新价牌回来,旧晒场外已经有两户将车调了头。
“何家拿到的是豆粮主供,收这么多干草没有用,他是在抬唐家的成本。”
“他昨日收进的湿草需要摊晒,短期内交不了货,北场的车马还要吃草,收一批干货不奇怪,他若一直高价收,亏的是自己的银子。”
“可唐家五日后要交第一旬草料,候收户都被抢走,咱们只能再去南线运,车钱更高。”
“唐家手里已有一旬现货,何家抢的是后两旬候收牌,先不加价,每户退牌时把数量记下,再把空出的份额给下一家。”
到了傍晚,十九户候收者中有七户转卖何家,余下十二户没有跟着走,其中几户的草量虽,却愿意按唐家的长短与干湿要求继续整理。
北场的高价只挂了一日,次日便撤了,后来送去的几户被告知草仓已满,只能按原先湿草价折收。
退过唐家候收牌的农户重新回来,却发现空出的份额已经发给南坡村,唐家只给他们排到下旬备用名单。
“我们昨日只是去问价,何家没有收,唐家为何便把份额给了别人?”
“候收牌退回时,你们不再替唐家留草,唐家当日便要补足数量,不能等你们今日改主意。”
“可何家存心抬价,唐家该怪何家,怎么能不收我们的草?”
“你们有权挑高价,唐家也有权在牌退回以后另找货,备用名单仍给你们留着,有缺额便按顺序补,没有缺额便自行找买主。”
几户人家不满,却找不出唐家违约之处,只能拿着备用牌离开。
刘二顺看着重新排好的候收名单,终于明白何家抢走七户,为何没有让唐家的供货断开。
“候收牌分散以后,退一户便补一户,只要备用名单不断,何家抢不完。”
“何家也不需要抢完,他只要让唐家不断换户,验货与送牌的成本便会增加,所以往后同村设一名交货人,谁退牌由村里自己报,唐家只验最终送来的货。”
旧晒场的草料刚分配完,镇衙书吏带着两名差役来到场门,将一张暂停使用的公文贴在木柱上。
“有人告唐家在镇地聚众磨面,又收草堆货,没有粮仓与作场准牌,张里正让你们今日停工,等衙门核过再开。”
唐九娘看向场内,草料已经装车,磨面用的筛箩也在亮后全部收起,没有任何一袋粮食留在棚下。
“旧晒场租契写明可以验货与转运,哪里来的无牌作场?”
书吏敲了敲公文上的镇衙印。
“唐东家若有异议,带租契去镇衙,这里先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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