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轴能接,可我铺里的硬木刚被何家全包了,你们若想明日开磨,只剩一个法子。”
“要拆什么?”
沈棠没有问他能不能修,目光落在院中几辆旧车上。
周铁山抬脚踢了踢魏老汉那辆牛车的后轴。
“这根木头用了多年,表层磨损,芯子却还结实,拆下来能做两根推轴,只是牛车今夜不能用了。”
魏老汉当即抓住车辕。
“这是我家唯一一辆车,明日还得替唐家往村里送秤,拆了我拿什么赶路?”
“唐家租你的车,拆轴期间照付工钱,另雇一辆车送秤,周师傅修好以后再替你换一根新轴。”
“何家连铁匠铺的硬木都包了,新轴从哪里来?”
“镇上没有,便去村里收晒干的榆木,只要周师傅验过能用,木钱与运费都由唐家出。”
周铁山蹲下查看旧轴两端,又用凿子刮开表层。
“能用,不过推磨吃力,若按你的添脚踏架,木齿与套环也得重新配,今晚至少要四个人帮工。”
“刘二顺与客栈两个伙计归你调,工钱另结,做坏的木料算唐家损耗,不从你工钱里扣。”
周铁山抬头看她。
“你连图都没画,只脚踩带磨盘,若装出来不好用,不能算我做坏。”
“先做一副能拆的木架,踏杆带偏轴,偏轴推磨杆转动,走不顺便拆回手推,不改石磨本身。”
沈棠拿炭笔画出几根木改连接位置,没有添复杂结构,只在受力处标明铁环。
周铁山看了两遍,用拇指抹掉其中一道线。
“这里不能用死榫,踩下去会卡,要换成活销,你若同意,我便照自己的法子改。”
“磨盘能稳着转,细处听你的。”
魏老汉仍舍不得车轴,围着牛车看了许久,最终亲手卸下车轮。
“沈东家得给我立一张租契,车轴若装不回去,赔我一辆能走的旧车,不能只赔一根木头。”
“再添一条,修好以后由你试车,走满一趟东村,确认没有偏轮才算交还。”
荷当场写好契纸,魏老汉按下手印,这才把旧轴交给周铁山。
铁匠铺连夜开工,唐家后院则继续挑豆晾豆,蒋春娘将次日要用的分量先用磨处理,其余豆粮全部封袋垫高。
第二日还未亮,周铁山便带人把改好的磨架抬进来。
脚踏架由两根长木杆组成,踩下一边,另一边便通过偏轴推动磨杆,磨盘每次只能转半圈,却能让人轮流用双脚发力。
刘二顺坐上木架试踩,磨盘转过几圈以后,木销发出连续的响声。
“比手推省肩膀,可这声听着不牢,踩快了会不会散?”
周铁山往活销里抹了油,又将铁环收紧。
“别把脚抬得太高,每次踩到底再换边,豆子少添,磨盘便不会跳。”
蒋春娘把泡软晾过的豆子倒进磨眼,细粉很快从加宽的槽口落进木盆。
唐九娘捻起一撮过筛,粗细比粮铺磨出的差了一些,却已经能用。
“这一架一能磨多少?”
“人不停,磨出的豆面够做百来份饼,不过脚上吃不消,三个人轮换也只能撑半日。”
“先够试供与零卖,余下的豆子不要急着磨,何家正在高价收货,存粮太多会把现钱压在后院。”
沈棠把第一盆豆面留给蒋春娘,又让周铁山照实记下木料与铁件成本。
“这副架子先试三日,木销与磨齿的损耗都要记,若修得比省下的磨工钱还贵,便不再做第二副。”
周铁山收好工具,指向魏老汉牛车空着的轴位。
“新轴已经找到,南坡村有户人家存着一根老榆木,不过何家的人也看上了,今日午前要去拉。”
“他们连一根车轴木也要买?”
“何家管事仓场要修粮车,村里晒干的硬木全都收,价钱比平日高一倍。”
魏老汉抓起缰绳便要走,却忘了车轮仍倚在墙边。
“那是我先托周师傅问到的木头,何家凭什么抢?”
“你没有付定钱,人家自然能卖高价。”
沈棠让荷取出一串铜钱。
“周师傅先前是否过替谁收木?”
“我昨夜叫徒弟传过话,唐家要一根,价钱等验过再定。”
“既然已经好,便带着定钱去验,木头合用就当场买下,不合用也不能为了争何家强收。”
魏老汉与周铁山刚出门,何家收豆的铜锣便从前街传来。
何富贵把收豆点直接设在唐家对面,今日带来的钱箱比昨日多了几倍,豆粮一过秤便立刻结钱。
唐家门前原本排着的几户人家见状,纷纷扛起豆袋去了对面,最后只剩一名送黑豆的老妇。
老妇把木牌递给荷。
“昨日黑豆另验,我从娘家背来一斗,何家不分黄豆黑豆,价钱都比你们高八文,你们若不收,我也送过去。”
沈棠抓起一把黑豆,确认晒得干透,又让蒋春娘试着掰开两颗。
“成色比昨日黄豆好,唐家按上等黑豆价收,比原挂牌多两文,仍低于何家,你可以自己选。”
老妇看了看对面长队,又问道:“你们收黑豆做什么,磨出来颜色黑,驿所肯吃?”
“先做自家客栈的豆饭和豆酱,驿粮暂时不用,没有试成以前不会收太多。”
“那我只卖半斗给唐家,剩下半斗去何家,成不成?”
“豆子是你的,分给谁都成,唐家只称拿进门的半斗。”
老妇拿到现钱以后,果真又背着余豆去了对面。
何富贵远远看见这一幕,叫伙计把老妇的整只布袋都接过去。
“何家不收拆开的零货,你既卖过唐家,这半斗按旧豆价减三文。”
老妇抓住袋口不放。
“昨日告示只每斗多八文,没卖过唐家便降价。”
“何家的高价是给整批货的,你一斗拆成两家卖,验货与装袋都添麻烦,自然不能照原价。”
“那我不卖了。”
老妇把布袋重新背回肩上,转身又进了唐家。
“沈东家,余下半斗还按方才的价收不收?”
“成色没有变,照收。”
荷重新开秤,前面几户已经卖完豆子的农户看见,也有人回头询问唐家是否愿意收零散余粮。
何富贵让伙计敲响铜锣,将条件喊得更严。
“何家只收整袋整斗,掺卖两家者不享高价,领过何家木牌的人家,三日之内不得把同批豆粮转卖旁户。”
刘二顺从后院搬出刚磨好的豆面,故意放在门口过筛。
“唐家照旧收货,一升也能卖,黑豆黄豆分价,干净的添钱,潮霉的当面退,不签独卖契。”
何富贵走到街中,盯着那盆不断落下的豆面。
“磨坊已经不接唐家的货,你们这点面从哪里来的?”
“唐家自己磨的。”
“凭后院那副石磨,你一能磨几斗?”
“够今日用,便不劳何管事操心。”
何富贵让人搬来一袋黄豆,直接放到唐家门口。
“我出一斗豆,借你们的新磨试一次,若午前能磨完,何家照市价付磨工钱。”
“唐家的磨架仍在试用,不接外货。”
“沈东家不敢让人看,莫非你所谓的自己磨,只是在稳住卖豆的人?”
围在两处收豆点之间的农户都看向后院,刘二顺正要开口,沈棠已经让人把何家的豆袋抬上秤。
“可以试,磨工钱先付,豆子损耗按实际扣除,不过何家的人不能进后院,只能在门外等成品。”
何富贵将十文钱放上柜台。
“我就在这里等,看唐家这副磨盘能不能替你撑开一条粮路。”
午前,最后一盆豆面送到门口,连同筛出的豆皮与未磨净的粗粒分别装袋,三样加起来与原豆重量相差不多。
何富贵捻过豆面,又检查豆皮,脸上的从容终于淡了几分。
“这磨架是谁做的?”
周铁山恰在此时赶回,肩上却没有带回老榆木,魏老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被撕开的定钱契纸。
“何家的人抢先抬走了木头,还让卖木的人赔了唐家双倍定钱,不过他们留下句话,想拿回那根车轴木,便用新磨架的做法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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