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还能走,就替我守一夜。”
赵寅接过陶碗,先喝了半口,湿热的饼末顺着碗沿落入口中,他将剩下的水停在唇边。
“你怕沈家人来翻你的衣裳?”
“他们若只会翻衣裳,不值得我花粮食雇你。”
沈棠把陶罐挪到石墙内侧,又拾起一根烧黑的木枝,在地上划出坡口和火堆的位置。
“这里背风,也离差役不远,真有人摸过来,喊一声便能惊动上面。”
赵寅看过地上的划痕。
“既然离差役近,你何必雇我?”
“差役只管人不逃,不管我被谁抢。”
“你手里还有东西?”
沈棠抬头看他。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要收更贵的价。”
赵寅把陶碗里最后一点饼末喝干,碗底朝向沈棠,里面没有剩下一滴。
“我守到换班,欠你的便清了。”
“守到亮。”
“这点吃食不值一夜。”
“伤口发热的人走不出这片乱石坡,你需要火,也需要明早那一口吃的。”
赵寅把碗放回地上,抬手按了按肩头。
伤布下面已经渗出新的血,泥污混在伤口边缘,若继续拖着,明日能不能站起来都难。
“你还有药?”
“要看你这一夜值不值。”
沈棠没有再谈,靠着横石坐下,将湿外衣展开搭在火旁。
荷抱着一捆枯枝回来,瘦的身子让柴压得只剩半张脸,走到火边便将东西一根根摆开。
“七根干的,四根湿的,还有两块能烧的树皮。”
“湿柴放外圈烘着,干柴留下半数,余下的交给差役。”
荷舍不得地抱住那七根干柴。
“都是我捡的。”
“你想靠这几根柴守一夜,还是想让差役记住你出了力?”
荷听不懂后半句,却知道差役手里有水有粮,犹豫过后,她挑出三根最细的。
沈棠伸手按住她。
“交最粗的三根。”
“粗的能烧久。”
“所以才有用。”
荷看了看坐在高处的老冯头,抱起粗柴走过去,没过多久便空着手跑回来,手里多了半碗温水。
她把碗递到沈棠面前。
“差爷给的。”
“那是你的工钱,自己喝。”
“我已经喝过了。”
“能挣来的东西,不必先送给别人。”
荷听完,将陶碗抱回怀里,在火旁找了块地方坐下。
她不再缩着肩膀,目光却始终跟着沈棠的手,生怕错过分吃食的机会。
坡上渐渐安静下来,几个火堆隔着乱石亮着,流放犯们抱紧衣物,连话的力气都省了。
王氏占的石窝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沈伯良的斥骂冲了出来。
“你把被子全压在身下,叫我睡什么?”
王氏抓着被角不肯松。
“谁让你占着干处,那边全是水,我骨头都要泡坏了。”
沈明玉在中间劝了几句,被王氏反手推到石壁边,帕子也掉进了泥里。
沈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拿起木枝翻动火底的炭。
赵寅靠在外侧守着,听见那边越来越响,问道:“你真不回去?”
“回去做什么?”
“那里至少有被褥。”
“拿命换来的被褥,睡着硌人。”
赵寅没有接这句话,抬手往火里添了根柴。
夜色完全落下以后,坡外的风越来越紧,草叶贴着石头发出连续的轻响。
沈棠闭目养神,身上的高热正在退,头疼却没有轻多少,胃里那点饼干也很快消耗干净。
她不能再吃剩下的压缩饼干。
明早卯时空间刷新以前,那是她唯一能公开改装的口粮,也是意外发生时保命的东西。
荷起初还坐着,没多久便歪倒在石墙旁,怀里抱着自己的破布包。
包角没有扎紧,露出半块发硬的黑饼。
沈棠伸手替她把包口压回去。
赵寅看见了。
“她方才一直盯着你的吃食。”
“饿过的人都会盯。”
“你不怕她偷?”
“怕,所以我没让她碰我的东西。”
赵寅的手从肩头放下,转而拿起一块石头掂拎。
“你连一个孩子都防。”
“防备与苛待不是一回事。”
“若她真偷了呢?”
“问清楚为什么偷,再让她把代价补回来。”
“你肯留她?”
“她能做事,我为何不留?”
赵寅转头看向睡着的荷,过了一会儿才道:“人出了错,多半不会有人问为什么。”
“那是旁饶规矩。”
“你的规矩是什么?”
“先把命活下来,再看谁值得留下。”
赵寅将石块放在手边。
“那我如今只值一夜?”
“你先把这一夜守完。”
风里忽然多了一声轻响,赵寅抬起手,示意沈棠别再开口。
那声响来自坡外,夹在枯草摩擦的动静里,听着并不清楚。
赵寅拿起石块起身,贴着横石向外走了几步,弯腰摸过地面,很快带回半截湿木。
“有人来过。”
木头一端沾着泥,另一端有踩裂的痕迹,裂口还新。
沈棠看向附近几处火堆。
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只有一个差役坐在坡口打盹,老冯头靠着刀柄,没有完全闭眼。
“脚印朝哪边?”
“冲着这里,走到半途又退了。”
“多大的脚?”
“女人,鞋底磨损得厉害,右边缺了一角。”
沈棠记得王氏的鞋。
右脚后跟的草绳散过两回,鞋底确实缺了一块。
“她还会来。”
“你不去找差役?”
“她什么都没做,差役不会为了一个脚印扣她的水。”
沈棠把剩下的压缩饼干从腰间取下,借外衣遮挡,将铝箔拆开,把饼干装进原主留下的布袋里。
现代包装则塞进火底,铝箔不能完全烧毁,她等上面的字迹变黑后,又用石头压进泥里。
赵寅始终背对她。
“我没看见。”
“你最好一直没看见。”
沈棠将布袋贴身收好,又把那袋盐倒进陶碗,塑料袋也照样处理掉。
盐粒洁白细碎,古人常见的粗盐远没有这么干净,她不能直接拿出来换东西,只能一点点掺进食物。
做完这些,她将陶罐重新添满水。
“亮以前,若王氏过来,不必拦她。”
赵寅转回身。
“你花粮食雇我,就是为了让我看着她偷?”
“她若碰了不该碰的,才有代价。”
“你准备了什么?”
“空布袋。”
赵寅看着她把一个干瘪布袋放到外衣旁,布袋口故意露出半截饼干碎屑。
“她若不上当呢?”
“那我就多睡一会儿。”
沈棠重新靠回横石,把陶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半夜以后,雨又落了几滴,石坡上的火渐渐矮下去,差役换过一次值,周围只剩下压得发闷的咳嗽声。
沈棠睡得不沉,风口有人踩过砂石时,她便醒了。
赵寅没有出声,手掌在石壁上轻敲一下。
一个人影沿着横石摸过来,弯腰停在外衣旁,手指探进那只空布袋。
王氏摸到里面只有碎屑,嘴里低低骂了一句,随后又将手伸向沈棠腰间。
沈棠睁开眼,抓住陶罐往石上一磕。
脆响惊动坡上的差役,王氏来不及退,手还停在她的衣带旁。
老冯头提刀走下来,火光照见王氏鞋上的新泥,也照见她手里攥着的布袋。
“你半夜摸到这里做什么?”
王氏急忙把布袋扔下。
“我听见棠丫头咳,过来看看她,她却拿东西砸我,差爷可得替我作主!”
沈棠坐起身,将空布袋捡起来。
“既然是来看我,为何拿我的粮袋?”
“我没有,那东西是你塞给我的!”
“袋口有饼屑,你的手上也有,若是我塞的,你何必把手探进去?”
王氏连忙往衣襟上擦手,越擦越显眼。
老冯头用刀鞘拦住她。
“伸出来。”
“差爷,我真是关心自家侄女,她病得厉害,我怕她死在外头。”
“你若关心她,白日为何把人赶走?”
王氏答不上来,转头朝石窝那边喊道:“当家的,你快来替我句话啊!”
沈伯良在被窝里装睡,连头也没露。
老冯头看得厌烦,从王氏腰间扯下水囊。
“明日的水扣一半,再敢偷流放犯的口粮,便捆着走。”
王氏扑过去想抢,刀鞘已经抵到她肩头。
她只得退回去,临走前盯住沈棠,嘴里骂得发狠。
“你等着,你敢算计长辈,早晚要遭报应。”
沈棠把空布袋拍干净。
“报应若真认长幼,今晚该先找你。”
王氏被老冯头赶回石窝,周围几个醒来的流放犯低声议论,目光也跟着落到沈棠这里。
赵寅等人群散开,才坐回原处。
“你早知道她会来。”
“她白日没搜到,夜里自然睡不踏实。”
“你拿自己当饵,若她带炼呢?”
“她舍不得杀我,她还想从我身上找东西。”
沈棠捡起被王氏踩脏的布袋,连同剩下的饼干一起收好。
赵寅沉默着添了两根柴,火光重新亮起来。
离卯时还早,沈棠闭上眼,意识里那座便利店的货架仍旧空着。
她等了许久,直到空间内的金字重新浮现,货架上才出现了新一日的商品。
三次取物机会。
沈棠挑了一袋大米,又取了一板消炎药,最后将手伸向货架边缘的一盒鸡蛋。
意识退出时,边刚透出暗白,赵寅还守在坡口。
沈棠摸到怀里温热的鸡蛋,抬头看向他。
“去问差役借口锅,今日这碗粥,不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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