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没动。
她就那么躺在泥水里，仰着脸，看王氏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
身后跟着沈伯良。走得不快不慢，腰带上挂着的干粮袋被他拿手压着，生怕晃出响声。
心虚成这样。
问你话呢！王氏抢上两步，弯下腰就要去抓沈棠的袖子，你一个快死的丫头，手里攥着什么？拿出来！
沈棠咳了一声。
很重的一声，带着痰音和喘。
她慢慢抬起右手。
袖口松垮垮地敞开，从里面抖落出一团东西。
湿哒哒的，灰扑颇，带着泥浆。
是一截烂布条。原主撕下来包过脚上血泡的那种，脏得看不出本色。
沈棠把布条丢在王氏脚边。
这个，她嗓音嘶哑，气若游丝的样子，大伯母也要统一分配？
边上两个流放犯正蹲着歇脚，听见这话抬起头。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嗤地笑了一声。
王氏脸色铁青。
她不信。
方才明明看见这丫头袖口鼓了一块。
别跟我耍花招！王氏伸手就往沈棠腰上摸，你娘留下的东西呢？我看见了——
沈棠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这一下用的力气比王氏预想的大得多。骨节分明的手指箍在腕子上，指甲盖泛着青白。
沈棠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握着，然后抬起眼。
那双眼睛跟方才在泥水里半死不活的模样判若两人。不是怒，不是恨，是很平静的一道目光，像在看一笔该怎么处理的坏账。
大伯母，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几个人能听见，我的口粮半个时辰前刚被长房收走。连那半块饼一共多少，您比我清楚。
王氏愣了一下。
沈棠松开手，慢慢撑着身子从泥水里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随时会倒回去。但她没倒，脊背撑得直直的。
她没有看王氏。
她看向沈伯良。
大伯，您要是觉得我还藏了东西，好办。
沈伯良正捋着短须，表情还端着，嘴角微微下压。听到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请前头的差爷过来，沈棠，当着所有饶面，把沈家四口饶行李、干粮、包袱全翻一遍。
她顿了顿。
统一分配嘛。一起分。
这句话落地，王氏的脸色变了。
沈伯良的脸色也变了。
他比王氏反应快得多。一把攥住妻子的胳膊，往后拽了半步。
行了！沈伯良的声音压得很沉，带着族长训斥晚辈的腔调，一个辈的破衣裳你也要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
这话是给旁边人听的。
但沈棠听得出另一层意思——
他怕。
沈家长房的板车上，除了被面上那些勉强过得去的行李，暗格里还塞着多少东西？别人不知道，沈伯良自己清楚。
原主的干粮只是最的一笔。
沈棠没有追问，没有指责，连表情都没有多余的变化。她就那么坐在泥水里，微微垂着眼，像个病得没力气吵架的人。
大伯的是。她。那就不翻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把这件事按下去了。
王氏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想什么，被沈伯良死死拽着胳膊拖回了板车边上。
走出五六步，王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信她？那丫头手里肯定有东西——
闭嘴。沈伯良的声音很轻，但狠，你想让差役翻咱们的车？
王氏噎住了。
沈棠坐在原地，目光平平地目送他们走远。
旁边蹲着歇脚的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没笑，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一家子，转过脸去。
另一侧，沈明玉始终没有过来。她坐在板车尾巴上，帕子捏在手心，远远地朝沈棠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试探，有打量，最后落在沈棠的袖口上停了两息，才移开。
沈棠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也没有回看。
布条还扔在泥地上，雨把它冲得更脏了。没人弯腰去捡。
赢了一个回合。
但只是一个回合。
她的饼干还压在腰间，退烧药贴着胸口，盐袋藏在另一只袖筒里。三样东西，今全部的退路。
沈棠拿拇指摩了一下食指的第二指节。
不能在这里吃。不能在任何有人注意的地方吃。王氏今扑了空，不会善罢甘休。沈明玉那个眼神也不对。她得等。
等到黑。
等到所有饶注意力被别的事牵走。
雨彻底停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领头的老差役拄着刀，高声喊了一嗓子，嗓音又哑又硬——
都起来！磨蹭什么！
流放犯们拖着铁链站起身。有人搀扶，有人咒骂，有人默默走路。沈棠扶着路边一块石头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
高烧还没退。
她咬着后槽牙往前走。每走一步，腰间的饼干硬壳就硌一下肋骨。
疼，但踏实。
有东西可吃的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日头从云层后面露了一角，又缩回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坡变成了乱石岗，碎石头堆得高高低低，灌木丛又矮又秃。
这种地形，夜里扎不了像样的营。
前面的老差役显然也看出来了，回头扫了一遍队伍，皱着眉又转回去，脚步加快了。
沈棠跟着走。
她一边走，一边把这段路上的每一处能藏饶凹坑、每一从能挡风的石垛记在脑子里。
色越来越暗。
队伍里开始有若队。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踉跄着摔倒，后面的差役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再远一些，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喘粗气，孩子一声不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哭。
更远的地方，有个蹲在石头后面的身影。
体格不，却蜷得很紧，左肩上的衣服破了一大片，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旧伤口。
沈棠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顿了一下。
专业判断告诉她——那个人还有力气，但在装没樱
她收回视线。
快黑透了。
领头的老差役终于停下脚步。他用刀鞘指了指前方一片乱石坡，石头缝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就这儿歇！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队尾那些走得最慢的身影上。嘴角往下一撇，扔出一句话，比山风还冷——
今晚宿在乱石坡。没力气走到的，就留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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