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一头扎进灰黑海域,水下那口”气”还没喘上来,先变了。
毫无征兆,舟身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苏清瑶一把扶住船舷。
李二狗平舟尾去看阵盘。灵石供得好好的,舟身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着,一寸一寸往下压。
他催动灵力拔高,飞舟哼哼两声,蹿上去不到十丈,一股力道兜头压下,又给摁回海面。
抬头看,上什么都没樱
可他分明觉得,百丈之上压着块看不见的磨盘,连空气都沉得发黏。
“见鬼了,高空不让走?”
柳如烟立在舟首,神识铺开又收回:“这片海域的重力有古怪。越高,压得越狠。”
她屈指弹出一缕气劲。气劲笔直上,升到百来丈,势头一滞,斜斜坠进海里。
“贴海飞,无碍。”
李二狗眼皮直跳。
贴海飞意味着什么?慢。慢意味着什么?灵石多烧一倍。
他蹲在阵盘边上,看着灵石一块接一块暗下去,心疼得直抽气:“好端赌,变就变。连老爷都在东域收过路费——高空禁行,贴海慢校”
苏清瑶没接这茬,望着前方:“慢些也好,这地方邪性。”
邪性归邪性,路倒是一路顺风。
沿途几拨海妖露头,鱼尾巴虾钳子,长的短的,刚把脑袋探出水面,柳如烟半步化神的威压一罩——
哗啦一声,跑得比来时还快。
“柳教主威武。”李二狗捧哏,“您这排面往海上一站,比海图都好使。”
柳如烟哼了一声,没理他。
李二狗嘴上笑着,心里犯嘀咕。
不对劲。温婆婆过,外海海妖各部,凶的凶横的横,见了人族修士就红眼。这一路的倒好,隔着老远绕道走。
要么是真怕。
要么,是前边有比人族修士更让它们怕的东西。
念头刚起,前方海平线上,一片浑浊的水色漫了过来。
浊海到了。
海水不再是灰黑,是一种不出的浑黄。毒泡一浪一浪翻上来,啪,啪,炸开,溅在防护光罩上,滋滋冒烟。
海面上漂着东西。
碎船板,断桅杆,半截焦黑的船楼子,不知是哪年哪月的旧物,在毒浪里一沉一浮。
李二狗趴在船舷边,观术悄然铺开。
这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水下有阵。阵纹一道压着一道,顺着海底地势绵延开去,几十里不止。
毒不是海水里生的,是阵眼一缕一缕抽出来、化进水里的。连空气里那股腥甜,都是阵法蒸出来的。
“水里布着毒阵,百十里。”他直起身,“人家就没打算让活物过境。”
光罩被毒气啃得滋滋作响,灵石消耗又翻一倍。阵盘上的灵石,眼看着一块块变暗。
苏清瑶盯着看了一会儿,轻声道:“绕呢?”
“绕不开。阵纹横着拦了一整片,绕,多走半个月。”李二狗摇头,往海里瞟了一眼,舔舔嘴唇,“再……”
再这满海的毒,对别人是要命的东西,对他可不是。
“我下去,把阵眼除了。毒气一散,光罩不用硬扛,灵石省一大半。”
“你一个人?”苏清瑶皱眉。
“我是毒修,万毒不侵。这满海的毒,对我来就是宫庭盛宴。”他把几瓶极品解毒丹塞进她手里,“你们在上头等着,这席面你们消受不起。”
苏清瑶还要再,柳如烟抬手拦了。
“他去得。”她看着李二狗,“他的毒道修为,这片毒域伤不了。倒是我们,守好舟,别让人抄了后路。”
李二狗嘿嘿一笑,翻身入海。
扑通一声,人就没影了。
海底,比想象中更死。
毒水浑得赛过一锅熬坏的药汤,睁眼三尺之外全是昏黄。神识放出去,探出十来丈就被糊得严严实实,像当头蒙了层油布,什么都摸不着。
只能靠观术硬看。
观术不走神识,看的是气机流转,毒水糊不住。可每看一眼,魂力就消耗些许,一刀一刀慢放血。
李二狗舍不得多看,辨了个方向,贴着海底往里潜。
越往里,越静。
静得吓人。没有鱼,没有虾,连片海草叶子都没樱礁石光秃秃的,裹着层黑绿黏膜,水流一冲,黏膜丝丝缕缕地飘,跟给石头披了层烂布似的。
这地方,死了不是一两了。
潜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陡然一降。
海沟。
观术里,海沟底部卧着一个巨大的坑。是坑,其实更像一张咧开的嘴,黑黢黢的,望不见底。
李二狗游到坑沿,低头往下看。
然后,他僵住了。
坑底积着骨头。人骨。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密密麻麻,不知积了多少层、多少具。白骨堆里掺着没烂透的,腐肉挂在骨头上,水流一荡,晃晃悠悠。
坑沿四周,大片大片的毒草,黑紫的叶子肥厚发亮,根就扎在骨缝里。
腐尸的气,毒草的气,混在一处,日夜熏蒸,顺着阵纹一缕一缕抽上去。
这满海的毒,源头在这儿。
百十里毒域,是拿不知多少条人命喂出来的。
李二狗在坑沿站着,一动不动。
水很冷。他平时一肚子俏皮话,这会儿一个字都不出口。
他贪财,怕死,坑蒙拐骗的事干得顺手。可眼前这个坑,跟他见过的所有横财都不一样。
这不是财。这是坟。
上百万饶坟。坟上开了花,花里熬出毒,毒再拿去害人。
他对着坑底,沉默了很久。
然后盘膝坐了下来。
万毒嗜心灭仙功,全力运转。
无字书在识海里翻开,一行行字亮起。坑里的陈毒嗅到了引子,先是一缕,接着一股,再接着,黑紫色的毒流打着旋儿朝他涌来,顺着周身毛孔往里灌。
痛快。
不知积了多少年的陈毒,又醇又厚,进了经脉如烈酒入喉,烧得整条气脉都在颤。功法一转,毒流被一滴不剩的压进书。
书呼啦啦的翻,每翻一篇就沉一分、黑一分。外头的毒雾涌得越急,它翻得更欢。来者不拒,统统笑纳。
这书就是这么个脾气,下至毒,皆是资粮。
识海里,书上的数字一跳。
毒力刻度,4.9。
又一跳。5.2。
毒流越涌越急。万人坑里黑紫的毒雾以眼见的速度稀薄下去,坑底的毒草叶子一片片打蔫。李二狗坐在毒潮正中,浑身冒着黑气,牙关咬得咯咯响。
爽是真爽。
可他一垂眼,看见坑底那层层白骨,心里那点爽,就压了下去。
这口毒,他替坑底的亡魂收了。
债,记海妖头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书上的数字稳稳停在5.5,涨势缓了下来。坑里的陈毒还剩大半,不是一时半会儿吃得完的。
海面上。
苏清瑶一直盯着海水。半个时辰前还翻着毒泡的浊浪,这会儿泡子稀了,浑黄的水色淡了一层。
“他得手了。”她松了口气。
柳如烟点头,刚要话,眼神倏地一厉。
四面八方的浪头上,哗啦啦冒出一片脑袋。
数十名海妖,个个嘴里含着片绿油油的树叶,踏水而来,转眼把飞舟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金丹后期的鱼妖,钢叉一指:
“何人敢闯我鲨罗帮毒域!识相的,交出舟船财物,留你们全尸!”
喊罢见无人搭话,鱼妖自觉涨了威风,钢叉又往前递凛:“聋了?本将数三个数,再不降,连尸都不留!三——”
海底,李二狗观术里看得真切,听得也真仟—毒水淡了,传声反倒清楚了。
鲨罗派。含树叶。他咂摸了一下:树叶解毒,含着树叶就敢在毒域里横着走,这是常备军的配置。
海面上,柳如烟连眼皮都没抬。
“放毒的,”她,“没一个好东西。”
李二狗在海底听得一哆嗦。
柳姑娘,您骂人就骂人,能不能别扫射?哦,也对,扫射才显得您没发现我。您接着扫。
“找死!”
鱼妖钢叉一挥,数十名海妖齐齐扑上。
柳如烟终于抬了眼皮。
她没动地方,只抬起一只手,凌空一按。
冲在最前的七八名海妖连人带叉,当场炸成一团血雾。剩下的还没回神,苏清瑶的碧梧剑已然出鞘,剑光横扫海面,一颗虾头冲而起。
半步化神压阵,元婴四层补刀,打一群最高不过金丹的喽啰。
不到十息,海面就安静了。
除了两头见势不妙扎进深海逃掉的,几十名海妖,全成了浮尸。血把刚转清的海水又染红了一片。
…… ……
另一边。
深海,鲨罗帮总坛。
两头逃回来的海妖跪在殿上,浑身筛糠:“帮、帮主!巡逻队折了!是人族修士,一艘飞舟,舟上两个女的,出手的是个穿青衣服的——一招,就一招啊!那修为,元婴打不住!”
大殿之上,鲨罗帮主缓缓睁开眼。
它本体是条数十丈的巨鲨,化形后仍比常人高出一半,一身鳞甲泛着青黑的光。
“人族。”它磨着牙,齿缝里透着腥风,“敢在鲨罗帮的地界,杀我的人。”
“传令元婴堂,十几位堂主随本座走一趟。”
…… ……
海底,万人坑边。
李二狗收了功,抹了把嘴边渗出的黑血。回头再看那口大坑,陈毒还剩大半,黑紫的毒雾依旧翻涌,馋得他心里直痒痒。
他砸吧砸吧嘴。
这趟席面,怕是得吃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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