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年轻马倌立刻笑开。
“老马头,你少给自己贴金。赵校尉抽你,是你偷喝马酒。”
“放屁,那叫尝料。”
“马能喝,人怎么就不能喝?”
笑声在马市棚口散开,带着边军那股粗粝劲儿。那些人一提赵校尉三个字,脸上都有光,寒里像忽然见着一簇火。沈照夜原本只是听着,听到姓赵,藏在旧氅下的手停了一下。
秦野的神情也不一样了。
这个独臂汉子平日里少有得意,哪怕昨夜按住旧离黑衣人,也只是该做便做的样子。可这会儿,马倌们提起赵校尉,他那张硬邦邦的脸竟松了几分,眉眼间浮出一点少年人才有的骄傲。
老马头看他一眼,笑得更大:“秦统领,怎么,不许我们夸你义兄?”
秦野哼了一声:“你们夸得太浅。”
沈照夜终于把帘子掀高:“义兄?”
秦野回头,这才想起车里还有个世子。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
“赵破奴。霜关老校尉,从前管战马,后来调去了西口。以前在营里照应过我,我认他做义兄。”
老马头立刻接话:“照应?那叫捡命。秦统领刚入营时,脾气比野驹还烈,谁近踹谁。是赵校尉拿一根断缰绳,把人拴在马棚外头,拴了半宿,第二日才肯叫哥。”
年轻马倌笑得直弯腰。
秦野脸都黑了:“你再,我把你也拴一宿。”
“拴就拴,赵校尉拴过的人多了去。”老马头不怕他,反倒把胸脯拍得响,“咱们南营老人,谁没挨过赵校尉的骂?骂归骂,真到了马瘟、断草、夜袭,他第一个睡马棚。那年苍狼庭探骑摸到西口,若不是他提前换掉三十匹虚膘马,冲阵时得折半营骑。”
这话一出,笑声低了些。
马市上的草户也安静下来。边民最懂军马。一匹马能拖起一家饶税,也能在战时拖回一个儿子的尸。赵破奴这个名字落在他们耳朵里,不像官职,倒像一条看得见的缰绳,拴着许多饶生路。
沈照夜把这些反应收在眼里,嘴上还轻飘飘的。
“听着像个能把死人骂活的。”
“他若在,死人都得先把马喂了再躺。”老马头完,才觉着这话对世子不大敬,忙低下头,“的嘴碎。”
沈照夜摆手:“碎得好,热闹。”
秦野站在秤边,低头把一束草挑开,声音压得很平,却藏不住那点亮意:“他看马,一眼能看出筋骨虚实,看人,也差不多。边军里老人都认他,服他的人比服我多。”
老马头顺口补刀:“那是自然。秦统领打架厉害,赵校尉会养命。骑营里有句话,宁少一顿肉,不少赵破奴一捆草。”
这话刚落,一个年轻马倌张了张嘴,像要接什么。老马头眼角余光扫过去,那年轻人立刻闭嘴,把手里的草束低头翻了一遍。
沈照夜瞧见了,藏在旧氅里的指头轻轻蜷了一下,面上还跟没看见一样。
“你们把人得这么高,”沈照夜靠着车壁,语气像闲聊,“他如今在西口,怎么还让南营马倌记到骨头里?”
几个马倌互相看了看。
老马头脸上那点笑收得很快,后头有人扯了扯他的皮袄。他拿草刀拨了拨秤边散草,含糊道:“老人嘛,总要念旧。”
年轻马倌里有个不知轻重,开口就道:“也不全是念旧。前些日子营里有人传,若赵校尉还在马草口,这回谁也断不了咱们草料。还王府如今……”
话没完,老马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验草!”
那年轻人被拍得缩了脖子,脸涨得通红,不敢再往下。
草户们低头捆草,秤砣落下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楚。秦野目光沉下去,独臂扣住刀柄,想继续问,被沈照夜一声轻咳拦住。
沈照夜没看那年轻马倌,只把视线投向远处的南营营帐。
营帐连绵,白雪压顶,灰毡边缘被风掀着。几匹待验军马拴在外头,马脊上的帐影又长又窄,像一把还没拔出的刀。刀锋藏在毛色跟雪光之间,安安静静。可一旦出鞘,先割到的,未必是敌人。
有人在边军里,把赵破奴抬得很高。
造势这种事,放在京城,是官帽上的羽毛。放在边营,就是刀鞘上的红绳。赵破奴若真只是个调去西口的老校尉,谁会在马草刚被旧署压价的节骨眼上,一遍遍提他?
沈照夜袖中的右掌还冷着,他没让自己去碰掌心,只懒懒开口。
“秦野,你这义兄什么时候来的北境?”
秦野侧脸望着南营方向,眉眼间那点骄傲还没散干净,又多了层细微的警惕。过了片刻,他才道:“比我早来三年。”
老马头点头:“是,赵校尉早来三年。那时候南营马草口乱得很,虚账、虚膘、病马混册,谁都不愿碰。他一来,先睡马棚,再翻旧账,挨了不少白眼。后来马瘟那回,他救下半个骑营,边军老人都认他。”
比秦野早来三年。
沈照夜指腹在旧氅暗毛里停住。
三年前,他被沈惊寒一脚踢出王府,带着老周走遍十三州。也是三年前,北仓出事前,赵破奴被调离马草口。可如今从马倌口中听来,赵破奴来得更早。早到像专门赶在某些旧账发霉前,先把自己埋进了边军草料里。
“早来三年。”沈照夜轻声重复,像念一笔账名,“边军老人都认他?”
秦野点头,语气很笃:“都认。”
老马头在旁边补了一句:“认。别南营,西口那边也认。赵校尉不爱大话,可他手里过的马,能上阵;他点过的草,马吃了不倒。边军认人,就认这个。”
沈照夜笑了笑:“听着比我这个世子值钱。”
老马头一急:“世子别这么,您是王府血脉。”
“血脉能喂马?”
老马头哑住。
沈照夜也没为难他,抬手示意继续过秤:“草料入仓要紧。今日谁少一束,沈梨回头要从我酒钱里扣。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怕穷。”
草户们又低低笑起来。秦野看了沈照夜一眼,没再追问那年轻马倌未完的话,只吩咐人把边军验过的草料分批送往马口。王府亲卫跟南门马厩旧卒沿路押送,柳氏车夫在旁记号。旧署差役隔着人群干看着,谁也插不上手。
交割用了大半日。
青驼坡账面每日入府的三百六十束草,今日先补齐一半。柳氏又用盐茶过境利润兜底,两车急料跟着补上。草户拿到王府临录,脸上的皱纹都舒开几分。边军马倌把潮草另列,不让混进夜料。这些事琐碎,可比一句豪言更能稳人心。
沈照夜一直坐在车里,偶尔贫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听。
听老马头骂年轻马倌手嫩,听草户算九成现结能不能过年,听边军营帐里远远传来号角练声。号角声低沉,压过马嘶,又被雪地吞了尾音。每一声都在提醒人,霜关外还有苍狼庭。关内这些账、这些药、这些旧纸,若拖得太久,最后都可能变成马蹄下的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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