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关的大雪封了三日。
燕骨王府门前,停着一口棺。
钦差一行赶在封雪前进了城,这三日一直住在监军署,直到今日雪势松了些,宫车才慢吞吞的停到王府门口。
那口棺是黑漆木,给雪蹭出了一层冷亮,棺头压着白布,布角冻的硬邦邦的,风一吹,白布连晃都不晃。两列禁军站在雪里,甲叶上挂满白霜,长枪斜斜排开,把王府门前那条青石街衬托的像一截冻住的河。
随旨来的禁军不过两百人,却顶着个“奉旨护送”的名头。钦差没先拔刀,王府亲卫便不能踏出门槛半步,谁先越过那道线,谁就是抗旨。
朱门半开。
门内是王府亲卫,门外是宣旨宫车,门楣上“燕骨”两个字被风雪遮去了大半边,金漆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把旧刀,风雪也磨不钝。
传旨太监站在黑棺旁边,狐皮斗篷油亮的很,手里捧着黄绫,宣旨太监那细长嗓音叫寒风刮的异常发尖。
“圣上体恤燕骨王病重,念郡主年幼,特召郡主入京伴读,赐居宫中,以全君臣之义,燕骨王府上下,接旨。”
雪簌簌的往下落,门内没人跪。
太监掀了掀眼皮,笑意薄的像一张纸:“怎么,王府门里没人跪,是要抗旨?还是要咱家把旨意念到午后?”
秦野站在门槛内侧,独臂按着刀,面上那道旧疤冻的发白,他后头十余个王府亲卫站成半弧,靴尖齐齐压着门里那道线,没一个往后退。
内院的药炉三日没熄,燕骨王沈惊寒重伤昏迷,到这会儿,谁也不敢请他出来接旨。
二门后头,郡主披着一件红斗篷,帽檐下露出张还带稚气的脸,她手里攥着一枚铜印,指节青白,眼睛却硬。太监话音刚落,她把铜印往袖中一藏,抬脚就要往前走。
秦野横臂挡住她。
太监慢悠悠的往前踩了半步。
“郡主,入京是恩,旨上写的是召郡主入京,咱家自然也不愿坏了王府体面,可你若再躲着不出,咱家只能请禁军进去迎人,到时踩坏了王府哪块砖,碰着了哪位旧部,可别宫里不讲体面。”
他手里的旨意只能召人,不能搜府拿人。今日宫车是绳,黑棺是刀,黄绫就是盖住刀锋的那层皮,今他要的,是王府先失礼。
街口围了不少百姓,隔着禁军的枪阵探头探脑,有人缩着脖子,声议论。
“王爷还昏着呢,郡主这一走,府里还有谁能话?”
“世子呢?”
“那个京城第一草包?三年前就被王爷赶出去了,听在南边赌把裤子都输了。”
“回来也没用,八成见血都腿软。”
这些话顺着风,细针似的钻进门缝。
沈令仪垂下眼,唇角咬出了一点白。秦野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腮帮子咬出三道痕,刀却始终没出鞘。
禁军忽然齐齐往前压了半步。
枪尖逼近门槛,寒光几乎抵到了王府亲卫胸前,沈令仪被逼的露出半个身子,秦野的刀鞘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身后亲卫们一个个肩背绷紧,雪地里只剩甲叶轻轻相撞的声响。
就在这时,街尾响起一串铃声。懒散,拖沓,一步一晃,不像军马,也不像王府车驾,倒像哪个破落行脚人,把驴铃随手挂在了腰间。
禁军里有人回了头,雪幕里,走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青年披着件旧狐裘,裘毛东秃一块,西缺一块,衣摆上沾满冻泥,脚下靴子还不成双,腰间挂着个瘪钱袋,头发用灰绳胡乱束着,面色叫风吹得发白,嘴里还叼着半截枯草。
后头跟着个老仆,背着一只黑木剑匣,衣袍旧黑,步子很慢,像是在雪地里闲逛,王府旧人都叫他老周。
有禁军压着声音问:“那背匣子的老头是谁?”
旁边的人扫了一眼,声音更低:“不知道,别靠太近。”
街口先有人认出了那张脸。
“沈照夜?”
“世子回来了?”
“这模样……真讨饭回来的?”
青年停在枪尖前,瞧了瞧枪尖那点寒光,立刻往后缩了半步。
“哎哟,诸位军爷,枪口抬高些,我这权,死了不要紧,欠的酒钱可没人替我还。”
太监眯起眼:“燕骨王世子,沈照夜?”
沈照夜把嘴里的枯草拿下来,拱手拱的歪歪斜斜:“正是在下,三年不见,宫里选饶眼光越发富贵了,派公公来北境,连这雪都跟着沾了福气。”
禁军阵里有人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
太监面色沉了沉:“世子回来的巧,正好接旨,送郡主入京。”
沈照夜没看那卷黄绫,他先看见了黑棺,脚步停住。
黑漆棺盖上半覆着白雪,棺旁还留着一道拖痕,像有人被硬生生拖到王府门前,沈照夜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刚进家门就见棺材,公公这份见面礼够重,敢问里头躺的是哪位贵人?若是给我备的,好歹让我先吃顿热饭。”
太监沉声道:“王府旧亲卫曹冕,冲撞钦差,夺刀自裁,畏罪自尽,咱家奉旨入府,顺道送还尸首,世子既然在,便一并接了。”
曹冕。
秦野的刀鞘又在门槛上磕了一声,半截刀锋险些推出鞘口。
沈照夜没回头,只轻飘飘的丢了一句:“秦叔,刀冷,别冻着手。”秦野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刀压回鞘里。
雪光刺着沈照夜的眼,三年前的马场上,曹冕牵着那匹烈马,一边笑一边拍马鬃,世子爷别怕,马摔人也会挑软地摔,后来沈照夜真摔进泥里,那人笑的满口白牙,又偷偷塞给他一包糖炒栗子。
如今,曹冕躺在棺里,沈照夜低头,朝棺边凑了凑:“曹叔冲撞钦差?他那条旧伤腿,下雨走快两步都骂娘,能冲撞谁?”
“世子慎言。”太监手中黄绫一抖,“你是在质疑钦差?”
“哪敢。”沈照夜忙摆手,“我这个人,从怕官,怕鬼,怕我爹。公公他自尽,那自然是自尽,只是冉了我家门口,按北境规矩,旧人总得看一眼,不看清楚,夜里他来找我讨法,我胆子,睡不安稳。”
围观人群里响起几声憋笑。
太监面皮抽了抽,他今日要的是王府失礼,要的是郡主上车,还要这口黑棺压住王府旧部的脊梁,偏偏这沈照夜满嘴胡言,软的像一摊泥,踩下去,却能溅人一身。
雪里还站着个青袍官员,始终没话,约莫三十余岁,眉目清瘦,袖中露出礼部记册的一角,笔尖冻的发硬,却还握的很稳,沈照夜余光扫到那册子,忽然冲他一笑。
“大人贵姓?”
“礼部,裴慎。”
“裴大人,劳烦记一笔。”沈照夜抬手指了指自己,“沈照夜今日回府,没带刀,没骂人,没碰公公,只想看一眼家中旧人,若这也算抗旨,字写大些,我怕京城那边眼神不好。”
太监厉声道:“裴大人!”
裴慎垂眼,先看棺,又看沈照夜:“尸已送至王府门前,亲属辨认,合礼。”话音落下,禁军枪尖松了半寸。
沈照夜立刻搓了搓手:“听见了吧?公公放心,我只看,不会闹。”
太监阴着脸,朝禁军抬了抬下巴,两个军士上前,把棺盖推开一线,其中一人横枪拦住沈照夜,慢条斯理地道:“只许看脸。”
寒气夹着冻腥,一下冲了出来。曹冕躺在棺中,脸色青白,眉发结霜,胸前血衣已经冻硬,双手放在身侧,右腕缠着一截黑绳,绳结勒入皮肉,留了几道奇怪的反痕。
沈照夜俯下身,目光先落在曹冕胸前的血衣上,又挪到右腕黑绳。
“夺刀自裁,刀呢?”
太监嗤了一声:“凶器已由钦差收存。”
裴慎忽然开口:“尸格何在?”
太监侧过眼看他。
裴慎提着笔,声音没什么起伏:“下官只记所见。”
雪地里一下静了。
门内,沈令仪往前迈了半步,秦野伸臂又拦住她。
“哥……”那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沈照夜没回头,他盯着曹冕右腕,袖中拳头一点点收紧,掌根那道旧伤白痕被撑的发亮,过了片刻,他嘴角微微一勾。
“曹叔生前最疼我,我看一眼手总成吧?万一他临死前还攥着我的二两银子,我也好替他记账。”
太监面色越发难看,裴慎的笔悬在册子上。太监到底没让禁军把枪再压回去,只催促道:“快些。”
沈照夜伸手碰上曹冕腕间黑绳,指尖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旁人只当他怕冷,老周却抬了抬眼,黑木剑匣安安静静横在他背后,离的近的两个禁军肩背发紧,脚下不由挪开半寸。
沈照夜托起曹冕手腕,嘴里还在嘀咕:“曹叔啊曹叔,你生前欠我二两银子,死后手比钱袋还硬,公公,他临死前可留过话?”
太监嘴角一撇:“畏罪之人,还能留什么?”
“也是。”沈照夜叹了口气,“若真留下话,公公也该早念给我们听了。”
太监眉峰一压。
沈照夜拇指轻轻抹过那道绳痕,绳尾逆着腕骨压进皮肉,像有人临死前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扣反着扯了回来。
归山扣。
那是燕骨旧骑传死信的扣法,活人归不了,信要归。
沈照夜垂着眼睫,视线落到棺底,棺底铺着一层薄草灰,灰面大半被压平,曹冕左肘却僵硬的压在一处,角度不像自然停放,底下仿佛垫着什么硬物。
太监察觉到他的视线,上前一步:“世子,尸已辨过,莫要亵渎。”
沈照夜慢慢放下曹冕的手,转脸又道,语气轻飘飘的:“公公急什么?我看这棺材做工不错,问问铺子,万一哪用得上,提前讨个熟价。”
“沈照夜!”
“在呢。”他抬起头,面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禁军阵中气氛骤然一紧,秦野盯着沈照夜的背影,心里疑色更重,三年前那位见了杀鸡都能跑的老远的世子,如今蹲在尸身旁,还能跟宫里人磨嘴皮子,这事看着荒唐,又像在等什么。
沈令仪看见他袖口破了,掌根露出一道旧伤,白痕斜斜划过,她眼眶发热,硬生生把泪意压了回去。
太监压下气息,展开黄绫:“燕骨王世子沈照夜,郡主沈梨,接旨。”
沈照夜拍掉膝上的雪,朝门里偏了偏头:“梨子,出来,站门线后头,别越过去。”
沈令仪愣住。
秦野低声道:“世子,郡主不可轻出。”
“接旨而已,又不是上车。”沈照夜懒洋洋的道,“躲在门后,让京城那帮写折子的王府没礼数,回头把我祖宗十八代给骂的棺材板乱跳。”
沈令仪走出门槛,照他的停在门线后头。
秦野跟亲卫马上上前半步,在她身侧护出一道半圆,红斗篷落在白雪里,像一点火,她走到沈照夜身边,努力站直,还是忍不住去看曹冕的棺。
沈照夜抬手按了按她肩头,声音压的很低:“别怕,哥在。”
沈令仪喉头发紧,点零头,她低声道:“内院名册还在我这里。”
沈照夜手指顿了下,随即扯着嗓子嚷:“跪吧,接完旨吃饭,我三没吃热乎的,王府若连碗粥都不给,祖宗都得托梦骂人。”
太监居高临下看着他跪下,眼中多了几分轻慢,秦野按着刀的手紧了紧,他忽然明白了,世子跪的不是宫里,是这半个时辰。
黄绫迎风展开,字字都是恩典,句句都是绳索。
沈照夜垂着头,雪落在旧狐裘上,化成雪水慢慢渗进衣缝,他跪的像怕冷,又像腿软,膝下雪泥被蹭成一团,泥黄雪白相融显得狼狈。
旨意宣完,太监合上黄绫:“郡主即刻随咱家启程。”
沈照夜抬头,茫然的恰到好处:“即刻?”
“圣意如此。”
“可她东西没收。”他掰着手指头数,“衣裳,药包,路上吃食,随身账册,还有枕头。她睡觉认枕头,少了要哭一路。”
郡主咬牙:“我不认枕头。”
“你认。”沈照夜语气笃定,“你三岁那年换了枕头,哭的满府狗都不敢剑”亲卫里有韧头忍笑。
太监拂了拂袖:“世子休要胡搅蛮缠。”
沈照夜唇角那点弧度收了收。
“公公,旨意我接了,王府也没抗,郡主入京,总要有王爷印信、内院名册、随行女使、药食清单,若公公要越过这些,也容易,写张条子,注明今日何人何时何地,奉何口谕带走郡主,裴大人在这儿,正好记下。”
裴慎落笔的手一顿,太监盯着他,两融一次没把这个破衣青年当笑话。
礼部册子会进京,王府他可以打压,沈令仪也可以带,可若册上真落下“无印强带郡主”几个字,今日这份差事便有了缝隙。
沈照夜却缩了缩脖子:“当然,公公嫌麻烦,也可打我一顿,把我打晕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命贱,万一死在王府门前,棺材正好现成,倒省了不少事。”
风雪忽然停了片刻,街上静的发沉。一口棺,一道旨,一册礼部笔录,此刻谁先动手,谁就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
太监胸口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你半个时辰。”
裴慎笔锋一顿,在册上添了四个字:“郡主暂缓。”
沈照夜立刻拱手:“公公大度,半个时辰够我喝粥,也够我哭丧。”
他起身时脚下一滑,几乎扑向棺木,老周慢吞吞伸手扶住他,像扶一个不成器的少爷,借着那一扶,沈照夜指尖在棺沿底下轻轻一按,草灰下,有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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