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名不虚传。
这座孤峰,如同被主峰遗弃的孤儿,矗立在背阴面,终日不见阳光。峰顶光秃秃的,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一种名桨鬼哭草”的、在罡风中瑟瑟发抖的灰褐色植物。
罡风,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那不是普通的山风,而是从主峰与另一座险峰之间巨大裂隙中倒灌而上的、混杂着稀薄灵力和阴煞之气的烈风。风势猛烈,无休无止,吹在脸上如同钝刀刮过,发出“呜呜”的凄厉呼啸,仿佛万千怨魂在耳边哭嚎,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心神不宁,甚至产生幻觉。
灵气,稀薄得可怜,比起碎星峰药园都远远不如,更遑论内门那些灵气盎然的福地。在这里修炼,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因为吸入过多驳杂的罡风煞气,损伤经脉。
林厌所在的石洞,位于峰顶一处背风的凹陷处,算是条件“最好”的几个之一。但即便如此,洞口那简陋的禁制,也只能勉强阻隔大部分直接灌入的罡风,却阻隔不了那无孔不入的阴冷和“呜呜”的风嚎。
洞内,名副其实的家徒四壁。一张冰冷的、未经打磨的粗糙石床,一个同样冰凉的石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石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岩石的土腥气。
这里,与其是面壁思过之地,不如是一座然的囚笼,一座磨灭锐气、消沉意志的绝地。
林厌盘膝坐在石床上,对洞外的鬼哭狼嚎和洞内的阴冷死寂,恍若未觉。
他闭着眼,但并未入睡,也没有强行修炼被禁止的功法,他的心神,异常沉静,如同古井深潭。
《灵犀诀》默默运转,并非为了吸收那稀薄驳杂的灵气,而是为了守心,凝神,感知。
守心,抵御罡风呼啸带来的心神侵扰,保持灵台清明。
凝神,将全部精神集中,用于思考,用于内省,用于——阅读。
感知,则扩展到整个石洞,感受着那阴冷空气中的每一丝微弱气流变化,感受着石壁的冰冷坚硬,甚至感受着洞口禁制那微弱而稳定的灵力波动。
他将沈夜留下的那本《基础体术详解》,在脑海中一页页“翻开”,反复咀嚼,反复揣摩。那些关于筋骨、肌肉、气血运行的精妙论述,那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大道至简道理的锻体理念和基础技巧,在他心间流淌、碰撞、融合。
他不再急于求成,不再追求招式的凌厉和爆发力的强悍。而是沉下心来,去理解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原理,去思考如何将全身的力量协调到极致,去琢磨如何在不同的环境下,最有效地发挥自己的身体优势。
同时,他也开始回忆、复盘自己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
与李虎的游斗,与赵灵儿的惨烈搏杀,与韩立的生死对决……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发力,都在脑海中慢放、分解、推演。寻找自己的不足,思考如果重来一次,是否有更好的应对方式,是否有更优的战术选择。
这种纯粹的、不依赖身体动作的“思维修炼”和“战法推演”,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但《灵犀诀》带来的强大神魂力量,让他能够支撑这种高强度的思考。
累了,他便停下来,走到洞口,面朝主峰方向,开始大声诵读门规。
“青云门规第一条:尊师重道,不得忤逆……”
“第二条:同门和睦,不得私斗……”
“第三条:勤修不辍,不得懈怠……”
他的声音,在罡风的呼啸中,显得微弱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可辨。他并非机械地背诵,而是在诵读中,结合自己的遭遇,去理解、去思考这些门规背后的深意,以及……其中的“弹性”和“可操作空间”。
苏婉清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前来巡查一次,她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隔着禁制,静静地看一会儿洞内的林厌,感应一下他身上的监察印记,确认他气息平稳,没有修炼的波动,然后便会离开,不多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林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从未回头,也从未主动开口。他知道,苏婉清是在执行公务,也是在履行对青云子长老的承诺——“确保其安全”,有她在,周擎或周通想要在思过崖上直接对他下黑手,就得掂量掂量。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静坐、思考、推演、诵读中,悄然流逝。
思过崖的罡风,依旧凛冽。
石洞的阴冷,依旧刺骨。
但林厌的心,却越来越静,越来越稳,仿佛这恶劣的环境,这孤寂的囚禁,非但没能消磨他的意志,反而将他心中那团火焰,淬炼得更加内敛,更加精纯。
他就像一块被投入寒潭的陨铁,表面冰冷沉寂,内里却蕴含着被极致压缩、等待爆发的炽热与锋芒。
这一,苏婉清巡查完毕,正要离开。
一直背对着洞口、盘坐不动的林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穿过禁制,传入苏婉清耳中:
“苏师姐,弟子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
苏婉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
“门规第三十七条:弟子当以宗门为重,若有危害宗门之嫌疑,执法堂可酌情限制、调查。但‘嫌疑’二字,如何界定?是凭一人之言,还是需有实证?若有人因私怨,诬告构陷,又当如何?”
林厌的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这是在质疑周擎对他的指控,以及执法堂的办案方式。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身,隔着禁制,看向洞内那个挺直如松的背影。
“执法堂办案,自当以证据为先,门规为据。”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多了些什么,“然修仙界诡谲,魔道狡诈,有时确需防患于未然,‘嫌疑’界定,在于办案者之判断与良心。至于诬告构陷……”
她顿了顿,看着林厌:“若有实证,诬告者,反坐其罪。”
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消失在罡风之郑
林厌依旧背对着洞口,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实证……反坐其罪……
他记下了。
思过崖的日子,还很长。
他有的是时间,去思考,去准备,去……等待。
等待离开这里的那一。
等待,进入真正的内门。
等待,让那些想看他笑话、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付出代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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