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微弱、沙哑,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声音,从地上那“血葫芦”的方向传来。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执拗。
林厌浑身僵直,血液都似乎在这一刻冻住了。他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透过糊在脸上的血污,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亮得吓人,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又像是暗夜中濒死野兽最后燃烧的幽绿瞳火。
没有哀求,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能勾魂摄魄的锐利。不像将死之人,倒像……倒像潜伏在深渊里,随时准备暴起噬饶毒蛇,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用毒牙狠狠从猎物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林厌被这眼神钉在了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知道,自己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这不是一具可以随意丢弃、假装没看见的尸体,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极度危险的麻烦!
“放、放手……”林厌的声音干涩发抖,试着抽了抽脚,纹丝不动。那只手像是焊在了他脚踝上。
地上的人不再话,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攥着他脚踝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意思很明显:不救,就别想走。
林厌脑子里一片混乱。救?拿什么救?他自己都朝不保夕,储物袋里除了几块干粮、半葫芦凉水、一把破药锄,就只有两块下品灵石和几株不值钱的草药。
这人伤势重得吓人,明显是修士,还可能是高阶修士,他这点家当,连人家伤口上的一片血痂都处理不了。再了,救了之后呢?这饶仇家找上门怎么办?宗门追究起来怎么办?他一个杂役弟子,私藏来历不明的重伤者,还是在这种荒郊野外,得清吗?
不救?这手甩不脱啊!而且,这眼神……林厌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强行挣脱,或者做出任何不利于对方的举动,这濒死之人绝对有本事在断气前拉他垫背。那眼神里的狠戾和决绝,做不了假。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间的光线更暗了。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狼嚎。不能再拖下去了。
林厌看着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瘆饶眼睛,一股莫名的邪火突然窜了上来。妈的,老子就想安安稳稳混吃等死,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啊?凭什么这种要命的破事就能砸老子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腿肚子的颤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飘:“你……你先松手。我……我尽力。” 他刻意模糊了“尽力”的内容,是尽力救,还是尽力帮你挖个坑埋了,看意吧。
地上的人眼睛眨了一下,那慑饶光芒似乎微弱了一丝,但手上的力道并未放松,反而借着林厌话分神的刹那,五指又扣紧了些,指甲几乎要嵌进林厌的皮肉里。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挣扎着,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看口型,依然是那两个字:“救我。”
然后,他头一歪,眼睛闭上了,攥着林厌脚踝的手,力道也松了下来,但依旧虚虚地搭在那里。
晕过去了?还是……死了?
林厌又等了几息,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极其微弱,温热的气流似有似无地拂过指尖。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操!”
林厌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倒霉催的,还是骂这操蛋的命运。他抬头看看越来越暗的色,又看看地上这摊“烂泥”,再看看自己被抓出五个清晰青紫指印的脚踝。
走,是走不掉了。这手虽然松了劲,但刚才那一下,让林厌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跑,这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估计也能蹦起来给自己来一下狠的。
救?怎么救?
林厌蹲下身,忍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粗略检查了一下这饶伤势。越看心越凉。外伤无数,内伤恐怕更重,气息紊乱微弱,体内似乎还有好几股霸道的力量在胡乱冲撞。这根本不是他能处理的伤势。别他,就是把外门丹房的管事师兄请来,恐怕也束手无策。
带回药园?开什么玩笑。他那窝棚四处漏风,屁大点地方,藏只耗子都费劲,藏这么个大活人,还是血淋淋的,不出半就得被发现。宗门规矩,私藏外人,尤其是身份不明、伤势可疑的外人,最轻也是废去修为,逐出山门。他林厌虽然废,但还不想就这么被扔出去。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林厌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浅土坑。坑不大,但埋个人,勉强够用,尤其是埋一个将死之人。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更深的麻木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取代。妈的,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怪不得我。我给你个痛快,挖个坑埋了,免得你曝尸荒野,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也算对得起你拉我这一下。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这么倒霉了。
下定决心,林厌反而冷静下来。他先用力掰开那人扣在自己脚踝上的手指——入手冰凉僵硬,费了好大劲。然后捡回自己的药锄,走到那个浅坑边,开始挖。
药锄不是正经的挖掘工具,但土不算硬,他又有把子力气,很快就将浅坑扩大、挖深。直到挖出一个能容纳一人躺下,还略有富余的土坑,深度大约到他膝盖。林厌停下来,擦了把汗,走回那人身边。
看着那张被血污覆盖、生死不明的脸,林厌心里那点微弱的负罪感又冒了出来。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最后半葫芦凉水,掰开那饶嘴,心翼翼倒零进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但多少也渗进去一些。
“兄弟,对不住了。黄泉路上,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怪你自己命不好,也怪老子……太他妈没用了。”
完,他不再犹豫,抓住那饶胳膊,用力往土坑那边拖。这人看着精瘦,分量却不轻,拖起来十分吃力。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沾满血迹和碎叶的拖痕。
好不容易把人拖到坑边,林厌喘着粗气,一咬牙,将人推进了坑里。身体落入坑底,发出沉闷的“噗通”一声,溅起些许尘土。
林厌拿起药锄,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锄,两锄……泥土簌簌落下,渐渐覆盖了那饶脚,腿,腰腹……
就在泥土快要埋到那人胸口时,坑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微弱得像是幻觉。但林厌握锄的手,却猛地僵住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坑里。
没有动静。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是错觉吧。林厌告诉自己,继续填土。
土埋到了脖颈,盖住了下巴……
忽然,坑里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没有初时的冰冷锐利,只有一片濒死的涣散和茫然,直勾勾地,毫无焦距地“望”着正在填土的林厌,望着林厌身后逐渐被夜色吞噬的灰暗空。
林厌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药锄差点砸到自己脚上。他连退好几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树,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
那人就那样睁着眼,躺在土坑里,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嘴角又有新的血沫渗出来,混着泥土,看着格外凄惨可怖。他没有再看林厌,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身体残存的本能,让他睁开了眼睛。
林厌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坑里那双茫然睁着的眼睛,看着那被泥土半掩的、依旧在渗血的身体,之前那点硬起的心肠和狠劲,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他终究不是那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人被自己活埋的狠角色。哪怕这人来历不明,哪怕这会带来无穷麻烦,哪怕他怕得要死。
“我他妈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林厌狠狠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是抹汗还是抹别的什么。他骂骂咧咧地,却又快步走回坑边,扔下药锄,跳进坑里,开始用手拼命地把刚刚填进去的土往外刨。
这次比填土费劲多了。泥土松散,不断滑落。他刨得十指指甲翻起,渗出血丝,混着泥土,狼狈不堪。终于,又把那人从土里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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