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念完了,又睁开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玉珠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规规矩矩地跪好了,她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供桌上的香取了三支,点着了插进香炉里。
景阿星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三支香慢慢往上飘烟。
“你方才许的什么愿?”
玉珠:“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方才许的愿也不了。”
“你也许了?”
“许了。”
“你许的什么?”
“你不是不吗。”
玉珠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人从大殿出来,在寺里慢慢走,寺不大,前后两进院子,种着几棵老槐树和一棵桂花。
这个时节桂花已经落尽了,可叶子还绿着,厚厚地遮了半边。
景阿星走在她旁边,手拉着她的手,不敢太用力。
两人走到后院的回廊上,廊下挂着一排木牌,是香客们写的许愿牌。
玉珠停下脚,一个一个看过去。有求平安的,有求子嗣的,有求姻缘的。
景阿星站在她身后,也凑过来看。
他不认得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只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上,跟着她的目光移动。
两人从回廊出来,绕过放生池,往东边的偏殿走。
偏殿里供着一尊地藏菩萨,香案旁边搁着一只竹签筒,筒身被摸得油亮,签头上沾着经年的香灰。
玉珠走过去,在香案前站定,景阿星跟上来,问:“这是什么?”
玉珠:“求签的,你要不要试试?”
“准不准?”
“信则准。”
“那我也求一个。”
景阿星着就要去拿签筒。
玉珠拦住他:“求签要诚心,你在心里把想问的事想清楚,再摇。”
景阿星便在她旁边跪下来,跪得比方才端正了些。
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玉珠也跪下来,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伸手握住签筒,轻轻摇了摇。
一支竹签从筒里跳出来,落在案上。
她拾起来看,签头上刻着“上吉”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字,写着“柳暗花明,云开月明”。
她看了两遍,没有作声,把竹签放回筒里。
景阿星也学着她的样子摇签。
他手劲大,一摇起来哗啦啦地响,差点把整个签筒都甩出去。
一支签啪地跳出来,在案上滚了两滚,又掉到地上。
景阿星赶紧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签头上刻的是“中平”,下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只认得“守”“待”“时”三个字。
他拿着签发呆,玉珠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来我看看。”
他把签递过去,玉珠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两句时,嘴角弯了一下。
景阿星忙问:“写的什么?”
玉珠把签放回去,:“你这个人脾气急,做事莽撞,往后得改改。”
景阿星:“还有呢?”
“你要等,等时机到了,你想要的,自然就到手了。”
“那得等多久?”
“上面没写。”
他哦了一声,把签筒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站在那儿,把“等时机到了”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忽然声问:
“那你想求的事,菩萨怎么?”
玉珠已经走到偏殿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想要的,已经在手里了。”
景阿星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一阵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回廊上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玉珠缩了缩脖子,把披风拢紧了,景阿星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抓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玉珠的手冰凉,指尖泛着白,景阿星两只手合起来包住她那只手,低头凑过去,往她指缝里哈了一口热气。
“你手怎么这么凉。”
玉珠:“冷了。”
景阿星把她的手搓了搓,又换了另一只。
他搓得很卖力,掌心热烘烘的,像个炭炉。
“好了,不冷了。”
景阿星没松手,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再暖一会儿,你手跟冰块似的。”
玉珠没再挣,由他捂着,半晌,景阿星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了试,觉得暖了些,才慢慢松开。
“入冬了,我听城里人,冬至快到了,冬至那要吃什么?京城里有什么规矩?”
玉珠:“吃饺子,也有人家吃汤圆,冬至那要祭祖,家里人都要聚在一起。”
景阿星哦了一声,:“那我那来找你。”
他想了想又:“我给你送饺子。”
“你包的能吃吗?”
“我包得不好看,可馅调得还行,山上过年都是我调的馅。”
景阿星又:“冬至那,一年里夜最长,过了冬至,就一比一长了。”
“你倒知道。”
“师父教的,他冬至是个好日子,过了这,日子就有盼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日我来找你,不亮就来,给你送第一锅。”
“不亮得起多早。”
“那我就不睡了。”
“胡闹。”
“反正我也睡不着。”
两人着,慢慢往山门走。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玉珠的裙摆吹得飘起来。
景阿星走在风来的那一侧,替她挡着,走到马车跟前时,他又把她的手拉过来,往掌心里捂了捂,才松手让她上车。
他自己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玉珠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他,他朝她笑了一下,牙齿白白的,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
马车往山下走,风从山道两旁灌过来,卷着枯叶,打在车壁上沙沙作响。
景阿星把玉珠送到沈府门口,勒住马朝她笑了一下:“我回山上了,师父那边还有事。”
玉珠点零头。
他又:“冬至那我来找你,不亮就来。”
“知道了,你路上慢些。”
他嗯了一声,拨转马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催马走了。
玉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才转身进了门。
进了院子,推开自己屋门,就看见柳婉娘坐在她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翘着腿,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玉珠站在门口看了她两息:“你怎么又来了,嫁了人还往我这儿跑。”
柳婉娘把书一合,扔在枕边:“我我找沈家姑娘学绣花。”
玉珠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学什么绣花,你绣得比我还好。”
柳婉娘从床上跳下来,拖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你少打岔,今日你得跟我老实。”
“什么。”
“那个景阿星,从头到尾,一五一十,不许瞒我。”
玉珠端着茶喝了一口,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在寺里认识的,后来他帮了我几回,就熟了。”
“熟到什么地步?”
“你今日不是都看见了吗。”
柳婉娘拍了一下桌子:“那不一样,我要听细的,你们怎么好上的?他找你的还是你找他的?他家里什么人?”
“他找我的,家里没人了,有一个师傅。”
“就这些?”
“就这些。”
柳婉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那他亲过你没有?”
玉珠没接话,低头喝茶,柳婉娘一看她那耳朵尖泛了红,立刻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玉珠:“你再笑就回去。”
柳婉娘赶紧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弯的。
“他对你好不好?”
“还校”
“还行是什么话,你细点。”
“他给我煮桂花茶,给我编花环,给我打簪子,冷了给我暖手,去哪都护着我…差不多就这些。”
柳婉娘点零头,站起来把披风重新系好:“行,我明白了,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我让我家那位去揍他。”
玉珠笑了:“你那位是个文官,揍得动他?”
柳婉娘:“文官怎么了,文官会写状纸,告他。”
两人都笑了。
柳婉娘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冬至那日有庙会,城隍庙那边,一年就一回,你跟我去,不许推,你去年就没去,前年也没去,今年你再不去,我就真生气了。”
玉珠:“知道了。我去。”
柳婉娘满意地拍了拍门框:“那定了,到时候我来接你。”
完便走了,裙摆一旋,风风火火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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