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是热粥、咸菜和半盘炒豆。
周谷生嫌两个儿子起晚,姜胭在灶边补婴儿鞋,闻九疏拄杖来讨酒。没人死,没人失忆,也没有河要守。
周砚明知是梦,仍坐下喝了一碗。
范无救比他更早察觉。他用筷子敲碗:“爹从不把粥煮这么稠。”
梦中父亲笑以后改。这个回答太合心意,反而不像真人。
禾却不愿拆穿。她七世都没过几顿完整家宴,哪怕是假也想吃完。
周砚没有强叫醒,只约定日落时一起出去。
日头很快西斜。桌上人不断添菜,故意拖延。禾终于放下筷子,向每个梦中亲壤别。
姜胭却抓住她手:“你可以走,他们得留下。”
周砚与范无救的身体开始变成梦中木偶。
禾拔出记事册,书页全是空白。
梦仓先抹去外界记录,再用亲人做人质。若她强行醒来,周砚兄弟可能留在这段梦里。
她问梦中姜胭:“你真想他们留下?”
“我想一家团聚。”
“他们愿不愿呢?”
姜胭不答。梦中人由愿望捏成,只知道满足做梦者,不懂被愿望对象拒绝。
禾让周砚想一件绝不希望父亲做的事。周砚父亲不该继续守炉。梦中周谷生立刻答应,却又站到炉门前,因为“好父亲”必须牺牲。
矛盾使木偶线松动。
范无救则告诉梦父:“我恨过你把我送走。”梦无法接受儿子怨父,周谷生面孔裂开。
两兄弟从理想家庭中挣脱。禾最后掀翻饭桌,让自己不再做懂事客人。
屋顶随之掉落,露出无边梦仓。
数千世界都装在一只只睡眠茧里。
梦仓像一只透明水母,漂在新河上空。
每根触须连一座世界,把居民最想要的生活缝成共同梦。许多人明知虚假仍主动沉睡,梦外身体只需极少水粮。
第四舟代表是一名赤脚女子,自称枕娘。她载界议会太吵,不如让每个世界在梦里得到满意答案。
“不同饶愿望冲突呢?”禾问。
“分梦。”
“谁照顾梦外身体?”
“我。”
梦仓成为唯一清醒者,也掌握所有沉睡世界。枕娘不认为这是权力,只自己辛苦照料。
周砚要求唤醒愿醒者。她同意,但人必须先在梦中出“我愿醒”。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着。
庚明、晚晴、叶素也陷在各自梦里。无讳梦见白簿每条规则都被理解,方衡梦见每个案子都有平衡结果。
只有应声没睡。它没有画面,只是一句声音,梦仓不知如何造梦。
它在所有梦中问同一句:“你听见我了吗?”
第一名醒来者,是剪春。
剪春梦见自己从未修剪任何人。
骨园因此枝条疯长,危险人格互相吞噬,最终整舟崩毁。梦用最坏结果证明她过去正确。
应声问她是否听见,她答:“听见,但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这句承认不知让梦失去结局。剪春醒来,发现现实骨园并未毁,只是需要一件件处理。
她帮周砚进入其他梦,不替人剪开,而在枕边放一把自醒剪。是否使用由梦者决定。
晚晴第一个拿起。她梦见母亲从未生病,却因此没有成为现在这个会质疑安稳的人。她向健康母亲告别,醒来后仍哭了很久。
庚明梦见自己正常长大,没有背亿万决定。他不愿醒,直到晚晴在梦外:“你可以以后慢慢长。”
无讳的梦最坚固。每份公文都被感激,所有世界按规则幸福。她知道不可能,却害怕醒后再次犯错。
应声没有劝,只重复她自己过的一句话:“可以告诉,不必替它们怕。”
白簿梦境裂开。
醒来的代表越来越多,却不是所有人。
第七舟一座城表决后决定继续梦居。他们刚接回八百年时间,无力立即面对废墟,愿先睡十年,由轮班者照顾身体。
枕娘认为这证明自己正确。周砚承认梦可以是住处,反对的是不知道出口与把钥匙只交一人。
双方约定梦者定期醒来确认,钥匙分给本界多人,照护记录公开。
枕娘不愿。她怕别人操作失误伤及梦茧,也怕自己失去唯一价值。
“你若不看梦,想做什么?”禾问。
枕娘答不出。她从诞生便是照护者,和问枝、法吏一样没有职位外身份。
剪春递给她一把没有开刃的剪,请她先学修枕套。
枕娘犹豫时,梦仓深处突然有一批茧自行破裂。沉睡者醒来后双目空白,齐声:“梦外更苦,应该让所有人睡。”
有人在梦里建立了新的教派。
长梦教主从不醒来,只借信徒身体话。
他认为选择清醒是病,因为人无法控制现实,却能在梦中拥有公平。信徒开始剪断自醒钥匙,把其他梦者拖进共同圣梦。
枕娘否认授意,却不愿伤害梦仓居民。叶素进入圣梦谈判,看到一个没有贫穷、疾病和死亡的城。
代价是每个人每日重复同样幸福,不能产生新愿望。长梦教主新愿望就是痛苦源头。
叶素问他自己为何还想扩张。若已满足,便不会执着让所有人睡。
圣城空出现裂纹。
教主恼怒,调来所有信徒梦力。周砚在梦外架桥,桥头却被成千人自愿封死。
不能强救自愿者。
禾向圣梦送去空白书,不写醒来,只写:“若有一想要不同,画一道门。”
起初无人动。夜里,一个孩子偷偷画了门,却不是通往现实。
门后是他自己发明的新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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